初分化的omega气息均匀地逸散着。

    他们待在这个空间密闭的车内,就像掉进了装满奶粉的奶罐,呼啦啦一阵温水浇下来,把两个人都泡在了温热的牛奶里。

    元白张了张嘴,疑惑地看着他,正想说什么,却看见陆曜摇了摇头。

    “别说话。”陆曜低声道,“等我一下。”

    alpha手探到右边,摸索到触感冰凉的管状液体,拿了起来。

    透明的液体,一次性使用的警示标识和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alpha看也没看地折断封存标签,将触目惊心的针尖暴露在空气中。

    液体缓缓汇聚在针头上,珍珠一样滴落下来。

    两个人都望着那支注射剂。

    元白认出了那是什么。alpha用短效强力抑制剂,最高剂量,最高级别警告标识。

    医生再三叮嘱他,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可使用的东西。

    元白有些害怕地向后缩了缩,他不喜欢打针。

    “我觉得……”

    元白想说自己没什么不舒服,应该不需要使用这东西。

    可是他猛地瞳孔一缩。

    陆曜低着头,眼神狠戾,一言不发地将液体全数推入自己的上臂。

    元白突然就有些失语。

    他愣愣看着陆曜抽出针尖将空了的抑制剂丢在一旁,丝毫不管溢出鲜血来的手臂,闭眼抿唇,颊边肌肉一下下不受制地抽动。

    那陌生而又熟悉的神情,就像野兽正在对方的身体里嘶吼挣扎,想冲破牢笼而出。

    最终,归于平静。

    陆曜静静睁开眼睛,眼前空空,一直压着他的那团重量消失了。

    他嚯地转过头,却见少年缩在旁边的位置,正从被他一丢甩到角落去的箱子里找出消毒棉签。

    元白神态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用酒精棉认真擦掉他手臂上的血迹。

    他的眼睛被碎发挡住,垂下头去,恰恰能看清颈后的腺体。

    柔软的,轻微的凹陷。

    少年冰白光洁的后颈上,多了一滴浅浅的蜜糖。

    而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陆曜敛眸,任他任性地挑了一个粉色的创可贴,正正贴在自己上臂上。

    元白没问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扎抑制剂,只是轻松地转头靠在座椅靠垫上,随口道:“那么,我已经分化了,嗯?”

    他说:“我闻到你的信息素啦,陆曜。”

    他说:“和你告诉我的一样——”

    他皱皱眉,自言自语道:“但我还是闻不到我自己的。”

    元白抽抽鼻子,侧眼瞟了下alpha,好奇询问:“你闻得到吗?”

    “……嗯。”

    元白立刻追问:“是什么呀?”

    “……”陆曜望住他熠熠生辉的眼,你大概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元白懂了。

    “……还真是牛奶味儿啊。”他有些失望地朝后靠了靠,但很快又振奋精神想通了,“没事,什么味道不重要,成为alpha了就好。”

    反正,平时也遇不到几个a或o,大家只会知道他是一个已经分化了的alpha,谁会知道他的信息素是牛奶味儿的呢。

    陆曜却仍然用不安的目光望着他。

    “怎么了?”

    “不是。”

    “不是什么?”

    陆曜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道:“你不是alpha,元白。你是一个——你是一个omega。”

    元白指尖轻轻挠了一下座椅。他的大脑里飞快地在分析这个句子的含义、陆曜这么说可能的原因、这句话内容真实的可能性、最后可能意味着的结果……

    他摇摇头。

    “这不可能。”元白迷惑道,“我从五岁开始就是alpha了……他们为我测试了一遍又一遍才得出这个结果。这不可能。”

    他舔舔唇,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陆曜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温柔地抚了一下他凌乱的发。

    “元白,那是概率。”陆曜轻声说,“现在先让我带你回去,我们慢慢再讨论这个问题。”

    alpha的触碰使他的思绪漂浮了片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追逐那只手,是理智极力克制才控制住没有在alpha的手掌离开时露出失落的表情。

    元白怔怔看着陆曜开了车门,起身去驾驶座,留给他一个沉默坚实的背影。

    刚刚围绕周身的气息慢慢变冷,然后消散。

    而他竟然真的会觉得失望。alpha会因为另一个alpha远离他而感到失望么?

    元白裹着毯子,慢慢在后座缩成一团,眼睛机械地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视线不经意落到窗玻璃上反射出来的自己脸上。

    少年不禁一愣。

    他现在的样子……

    不习惯照镜子的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倒影看了许久,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才羞惭地低下了头。

    陆曜不断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的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攒得过紧。

    手机响,他接起电话。

    “七点半。”那边是陆父的声音,沉稳中带着担忧,“元白怎么样了?”

    陆曜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声:“有我在。”

    *

    四点二十分,他们回到了酒店。

    陆曜开了车门,想要扶他,元白却摇了摇头。

    “我没事的。”

    但他迈了一步就差点崴到,被陆曜一把撑住。

    “你在生病,元白,分化就是生病……”陆曜几乎是抱着他,对眼里含着对自己无能感到愤恨的泪水的少年反复道,“像当初你照顾我一样,让我照顾你好么?”

    雪无声落下,陆曜抖开伞,将元白拥在自己怀里。

    夜间值班的保安、前台抬起头,都愣了一下,一路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电梯前。

    陆曜关上门,蹲下去给元白脱鞋,又习惯性握了握他的脚踝,抬头问:“冷不冷?”

    元白仍垂着头,有些恹恹的,慢慢摇头。

    陆曜把他搬到浴室,元白现在的身体情况不适合泡澡,他也不放心他一个人洗澡,打算用热毛巾给他擦擦身体。

    他准备那些东西的时候,元白正看着镜子。

    浴室的大半身镜前有可以移动的化妆镜,元白侧过身,让化妆镜照出他的后脖颈,眼睛望向半身镜里映出来的景象。

    那里确实出现了一点原来没有的东西。

    他茫然伸手去摸。

    轻微的凹陷,很软,内部蛰伏着什么宛如血液,在周身有节奏地流淌。

    陆曜拧干毛巾侧身,正看见这让他血流加快的一幕。

    初分化的omega周身散发着不自知的纯净气息,对着镜子微微偏过头,眼神迷惘,指尖缓缓探索着自己新生的腺体。

    alpha狠狠咬牙,开始怀疑元白安全箱里的抑制剂是不是过期了。

    “元白。”陆曜压抑道,“把手放下。”

    元白不看他,慢慢团起拳头,垂着头缩起手。

    陆曜吸了口气:“我帮你擦脸。”

    元白起初是自己站着,慢慢变成撑着墙,慢慢又变成倚在洗手台上。

    陆曜重新洗了毛巾,视线落到少年最上面那颗扣子,顿住。

    他把热毛巾放到元白手心里,低声道:“你自己擦一擦,嗯?”

    alpha转过身,朝着墙壁无言地闭上眼。

    “有事叫我。”

    ……

    元白缩在床上,在被子里团成一团。

    黑暗中,他慢慢想了很多事。

    他分化成了一个omega,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情况。

    认定了十几年的轨迹被硬生生转了个向,以后到底会怎样呢?

    omega……是什么样子?他认识的omega,是陆曜的母亲,是alan、岑惜、徐青以……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徐青以前辈可凶了,alan很会动脑子,岑惜惹人怜惜,而陆阿姨非常可爱……

    这样想,成为omega也不是什么多么可怕的事。

    不过,他突然变成omega,身边的人会怎么想呢?

    爸爸会很惊讶,从学术上论证他会成为omega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概率,然后不停地安慰他。

    妈妈大概会紧张地送他去医院,接受现实后搞不好还挺高兴——她不是一直挺想要一个omega小孩么?

    他的粉丝会失望吧。好不容易有很多人喜欢他了,大概也有人是抱着“恋爱”的心情在支持他,突然发现他变成omega,一定会受不了而脱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