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佳佳是我们女儿。这是哥哥,快叫哥哥!”马小有扯了扯卫乐的衣裳,抱歉地对陈樨和卫嘉笑,“她有时会犯糊涂,我姑娘小名叫佳佳。”

    卫乐一会看着怀里,一会看着眼前,嘴里反复喃喃着:“嘉嘉,佳佳……”

    陈樨轻咳一声,把干着急的马小有叫到一旁,给兄妹俩腾出了空间。

    卫嘉坐到床边的小凳上,带着颤音问:“你去哪了?说啊!那天早上你到底去哪了?”

    可卫乐抱紧了女儿说:“我没去哪呀,我不是在这里吗?”她至少比走丢前胖了三、四十斤,穿着大码的碎花睡衣,身上还有哺乳期妇人特有的疲态,精致小巧的五官全挤在肉里,与游艇照片上的娇媚模样也判若两人,唯独眼神依旧懵懂。这些年的失散、苦痛和不堪像风掠过鸟羽,没有在她眼里留下任何痕迹。

    “小有,我喂过奶了。我要看手机!”

    “哎!”马小有上来接过孩子,把手机交给卫乐,对床边的大舅子干笑,“她一到这个点就要看电视剧,不看就闹,没办法。”

    陈樨问了马小有和卫乐认识的经过。马小有初中毕业后进了厨师学校,后来在北京的一家海鲜酒楼里做帮厨。由于他手脚麻利肯吃苦,酒楼的主厨收了他做徒弟,两年前跳槽也带着他走了。他师父做得一手地道粤菜,新工作是给一位有身份的人的私宅做专职厨师,马小有负责打下手,时常出入那栋小楼,因此认识了住在那里的“李心”。

    小楼的男主人回家时才需要厨师上门做饭,平时只留一个保姆打理上下,顺便照顾楼里的金丝雀。马小有每隔一天会把新鲜的食材送过来。在他眼里,心心是个心地不错的傻姑娘。熟悉了之后,她夸他的面做得比大师傅的海鲜好吃,跟他说电视剧的情节,给他烧水倒茶,在他切菜弄伤手时笨拙地给他缠纱布。这是打小没了父母,既无兄弟姐妹也无家室的马小有感受到的难得温情。而心心呢?男主人对她还算温和,但一个月未必现身几回……她大概也是孤单的。

    马小有对心心绝无觊觎之意,他也没那个胆子。一年半前,小楼的男主人凭空消失了。师父许久没有接到开工的通知,马小有上门送菜,发现保姆早已不知去向,小楼来了清点财物的公职人员。他不敢多问,只是挂念心心,最后在阁楼的杂物房里找到了她。她瑟缩着浑身发抖,裤子尿湿了,看样子至少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公职人员也没想到这屋子里还藏着个大活人,还是个智力不全的。他们从这姑娘身上问不出什么线索,打算将她送回家,可她没有身份证,连自己从哪里来的也说不清楚。马小有给心心下了碗面条,看着她拼命吸溜,还抬头冲他笑,他心一动,问心心肯不肯随他回老家,以后他照顾她!也不知道心心是否明白这话的意思,她含着面条点了头。

    于是马小有向师父辞工,悄然带着新媳妇回了他的出生地,用多年的积蓄开了这家小饭馆。他厨艺不错,脑子活泛,脸和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心心很喜欢这里,平时也能给客人倒个茶,端端菜。没过多久,心心怀孕了。她什么都不懂,还是马小有发现她体型变化才上医院做了检查。这孩子来得不易,她孕期反应大,整日哭闹,还几次见红。马小有除了照顾饭馆,一心扑在她身上。这不,孩子顺利地生了下来,她也胖了一大圈。

    五年而已,心心——卫乐为什么会彻底忘却往事,连家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面对陈樨的质疑,马小有揭起卫乐的衣摆,露出她后背白腻的肌肤,上面交错着浅浅的旧疤痕,像是被鞭子反复抽打过。卫乐在他这个动作下本能地蜷起了身子。她经历过什么?或许忘却也是一种慈悲。

    他们的对话卫嘉全听见了,看到卫乐背上伤痕时,他转过脸去,闭上了眼睛。柔软的指腹蹭过他眼角,他起初以为是陈樨,睁开眼却是卫乐。她抹去手上的湿痕笑嘻嘻说:“外边没有下雨,你哭鼻子了?男子汉不能哭的,羞羞脸!”

    “走,我带你回家。”卫嘉拉起卫乐的手说道。

    卫乐浑浑噩噩地随他站了起来,眼睛看向了马小有。马小有急了,搓着手跟上来道:“哥,你要带她走?娃娃怎么办?我怎么办!”

    “不要叫我哥。谢谢你照顾她这些日子。你放心,寻人启事上的酬谢金我会给你的……你的孩子,你可以留下,让她带走,也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哥,哥!你听我说,我和心心……哦,是乐乐!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我从小没家,她不嫌我,我也不嫌她。给你们打电话不是为了钱去的,我想让她找到家人。该有的彩礼钱我都能给你们补上……你相信我,哥!你不能带她走哇!”

    马小有不敢强行拽回卫乐,话里全是哀求。他的情急吓醒了怀里孩子,小宝宝“哇哇”大哭。卫乐见状也挣扎了起来,腾出一只手朝卫嘉打去,边哭边骂:“坏蛋,你是大坏蛋!我不跟你走!”

    卫嘉没有做声,失了魂似地任她拍打。卫乐下手没个轻重,有一下挥上了卫嘉的脸,他面颊迅速浮出了红印。想不到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小肉手打起人来那么疼。

    陈樨哪里看得了这个,架住卫乐的手呵斥道:“没有礼貌!你好好给我想想他是谁!”

    卫乐被镇住了,缓缓垂下手:“我不能没有礼貌……”

    然而她也不想离开,一摆脱卫嘉就缩到马小有背后呜呜地哭。马小有跟着抹眼泪,不大的房间被一家三口的哭声填满,犹如一出人间惨剧。陈樨听得脑仁嗡嗡作响,鼻尖嗅到淡淡的尿味。

    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卫乐尿裤子了!马小有为难地说:“哥,嫂子,要不你们先到楼下坐会儿,喝口热茶。我替她把裤子换了。”

    “她真的不认得我了。”卫嘉喃喃自语。

    陈樨轻抚他的手臂:“我们先出去吧!”

    卫嘉听凭陈樨牵着他走出房间,忽听卫乐喊道:“嘉嘉,我要嘉嘉!”他猛然回头,想应一声:“我在啊!”然而卫乐的手径直伸向了马小有手里的孩子——她唤的是另一个“佳佳”。

    马小有说,“佳佳”这个小名是卫乐给女儿取的,孩子一生下来她就抱着呢喃这两个字。

    她不记得他了,却还习惯把最依恋的人叫做他的名字。

    本章完

    第167章 当靴子落地

    卫嘉和陈樨在镇上逗留了四天,陈樨必须要返回剧组复工,卫嘉也明白他继续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他最终接受了卫乐的选择,不再做强行拆散她新家庭的打算。马小有拒绝酬谢金,卫嘉自然也不可能收他一分钱彩礼,只吩咐他找时间把结婚证办了,否则对孩子不好。

    他们最后一次到“有心饭馆”是向卫乐道别的。经过几天相处,卫乐在他们面前恢复了自如。她还是叫陈樨“樨樨嫂”,却跟着马小有管卫嘉叫“哥”。卫嘉没有应过马小有,也不制止他一口一声叫得顺溜——马小友没有近亲,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哥嫂感到十分亲近。只不过和气冷淡的大舅哥始终让他有些怵,反倒是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明星嫂子可亲多了。他陪陈樨喝过一顿酒,在不平等条约下醉得像滩烂泥,醒来后就认同了卫乐的话——“樨樨嫂”人美心也好!

    临行前卫嘉对马小有说:“你答应我一件事。万一哪天你觉得卫乐不好了,别伤害她,也别扔了她,把她交给我……”

    马小有来不及剖心掏肺,陈樨冷冷道:“他敢!我也会经常跟乐乐联系的,只要我发现有一点不对劲,我要他改名叫‘马没有’!”

    她蹲在给“佳佳”喂奶的卫乐身旁,一字一句地说:“给你的手机收好了,我和你哥的电话都在上头。什么都别怕,往后没有人再伤害你了!”

    卫乐抬起头问:“为什么呀?”

    陈樨回头看向因为避嫌只能在屋外听马小有吹嘘自酿的酒有多好多好的那个人,微笑着回答:“因为你哥长大了,他会保护你的——我也成了你的真嫂子!”

    喂饱了“佳佳”,卫乐和马小有把哥嫂送到门口。饭馆的午市时间快到了,卫嘉没让马小有送他们去车站。卫乐对将要离去的人扁了嘴:“你们还会回来吗?”

    “嗯!”卫嘉摸了摸她的头,卫乐羞涩地笑了。

    “抱一下你亲妹妹会死吗?”陈樨搂过卫乐,软绵绵的很大一只,像个巨型玩偶。她推了卫嘉一把,卫嘉生硬地张开手在妹妹背上拍了一下。

    陈樨恨铁不成钢,用力勾住他肩膀,再把卫乐揽入怀中,吸着鼻子说:“好了,这才像话——马小有,你退后。我们跟你还没那么熟!”

    返程的高铁时间不赶巧,他们在市区多住了一晚。陈樨一入夜就把马小有送的一坛自酿酒拆封了,说是这玩意儿不好携带,不如喝了干净。卫嘉对酒里泡着的各种大补之物不敢恭维,可他拦不住陈樨,怕她喝过头,只得分担了一部分。

    不出他所料,陈樨喝着喝着又发飙了,气冲冲拍着他大腿问:“你说,我是不是乐乐的真嫂子?”

    “你不是早就是了吗?”

    “别跟我打马虎眼,我说的是名——正——言——顺的嫂子。乐乐都有家了,我还没个着落!你笑什么呀?”

    卫嘉笑是因为陈樨新戏开机前才折腾过一回。她非说今年要陪宋女士在澳洲过年,宋女士的身体状况说不准,卫嘉最好能跟着一起去见一面,把“身份落实了”,才好申请签证。可她刚跟宋女士起了个话头,宋女士直接以“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为由拒绝了陈樨,还把她奚落了一顿。

    幸而马小有的酒后劲十足,陈樨喝上了头无暇找茬,卫嘉也好不到哪里去。次日两人一身酒气从地板上爬起来赶车,陈樨发现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乍看很普通的金色素环,尺寸恰恰好,没有多余的装饰,十分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