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重九在河阳城稍事休息,留下程名振镇守河阳后,自己率大军进发。

    一路之上,从舟师转为陆行,路途就难免辛苦了。但是工部侍郎何稠却替李重九解决这番辛苦。

    何稠本就是能工巧匠,当年为杨广征讨高句丽,而设计可以行动的活动木城,六合城。史书上记载,这六合城周回八里,城及女垣合高十仞,上布甲士,立仗建旗,四隅置阙,面别一观,观下三门,迟明而毕。

    周回八里,女垣合高十仞,这记载实在太过夸张。

    不过为何稠还是为李重九设计了一种五座大型马车,可以供给七八人乘坐,仍不嫌弃拥挤。李重九将三辆分给了自己嫔妃使用,自己与幕僚们各乘坐一辆。若有任何军情,另一车的幕僚可以随时禀告军情。

    李重九独自躺在马车,看了一会左传,打开车帘朝外望去,但见漫道之上,士卒正在埋头前进。

    徐世绩的三万屯卫军人马已是在前与苏定方部会合了,在徐世绩部的前方是猛将罗士信的三千轻骑。罗士信的三千轻骑与苏定方部会师之后,将翻越轵道,与刚出太行山的尉迟恭部一并攻打李唐在河东的大本营绛州。

    绛州一旦攻下,李唐在河东的防御就已是宣告瓦解了。

    在绛州看唐军的抵抗强弱,就可以知道李世民的打算,看他是否引诱我军深入,待寻机决战?

    想到这里,李重九一敲车窗。

    车窗外立即有廷卫官问道:“陛下有什么事?”

    “立即问张玄素,风闻司是否有长安唐军主力的动向!”

    李重九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稍过一会,廷卫官回禀道:“陛下,尚未有消息。李世民封锁了蒲津关浮桥,长安任何消息,都无法传递到这里来。”

    “这样啊!”李重九略有所思道,“退下吧!”

    廷卫官却未走而是道:“陛下,张侍郎还有一事禀告,闻喜裴氏,河东薛氏,河东柳氏三位族长一并前来,在前方五十里处迎候陛下。陛下是否要见一下?”

    闻喜裴氏,河东薛氏,河东柳氏三姓号称河东三大族,而韦,裴,柳,薛,杨,杜又称关西六大姓,除了陇西李氏之外,关陇门阀就属这几个大族,最有势力了。

    “可以见一面,对了,设宴招待,不可怠慢了。”

    “诺!”

    马车前行,到了快中午时,在官道一旁一处村落停下。李重九下了马车,三位族长一并在道旁跪伏相迎。

    李重九道:“三位来此见朕,不知有什么事?”

    闻喜裴氏的族长,显然是三人之中的领袖,他开口道:“听闻陛下征讨李唐,故而我们三人特来劳师。”

    说着他身旁的赵国官吏送上一封礼单,李重九将礼单扫一眼,放在一旁道:“三位有心了。朕知道你们三族有不少子侄分别在李唐和大赵之中效力,之前朕没有干涉,只是不想相难而已,眼下大战将起,朕怕误伤了这些子弟,想要几位族长好言相劝,让他们早日弃暗投明。”

    三位族长面面相窥,他们没有料到,自己话还没有说出口,李重九就提前拿话堵住了。他们此来是为了结好李重九,让他们攻唐之时,能够放过那些投降的三族子弟,同时保护三族之人在关中的财产。

    李重九看向裴姓一族的族长道:‘朕的鸿胪寺卿裴矩是出自裴氏,确实是干臣,但是尔裴家的裴寂入唐为相后,眼下裴家子弟更多则是在李唐出仕,眼下你族长的表态可是很重要的啊。’

    裴氏族长听了连忙道:‘陛下,实不相瞒,眼下裴公他日子也并非好过。’

    “这怎么说?”

    ‘裴公原本一直受太上皇信任,并支持太子,反对秦王的,后秦王新主上位,为了笼络旧臣将裴寂食邑增至一千五百户,又接着郊游之机,赞裴公有佐命之功。’

    ‘但这一切只是暂时,后来新主坐稳君位,即借故多次削裴公爵位,并道你的功劳、才学,都不足居如今的地位,只是由于太上皇对你的恩宠,才位居第一。武德年间,政法方面纰漏谬误极多,地方官吏施政紊乱,对此你也应担负责任!我念及旧情,不对你施以极刑,现将你贬为员外郎,已是格外开恩了。’

    “原来如此。”李重九心道。历史上的李世民也是这样的人物,对于投效太子一党的魏征,薛万彻,李世民可以宽容。但是对于另一派打压也是十分严厉,如裴寂历史上就是被李世民一撸到底的,而这个时空他的下场也不太好。

    李重九见裴氏族长,看见自己脸色稍缓,暗暗松了口气,显然也是承受很大压力。与眼前裴氏族长一脸忐忑不同,其他两名族长则是放松许多。

    特别是河东薛氏的族长,甚至出言开解道:“陛下,河东裴氏乃是大族,子弟有几千几万之多,实难保证有几个不肖子弟,那么不开眼为李唐效力啊。”

    河东薛氏与赵国的关系众所皆知,薛万彻薛家一门四兄弟在赵国效力不说,河东三凤之一的薛德音在李重九麾下任中书舍人。

    薛氏族长说完,一旁柳氏族长也道:“是的陛下,族中总有一些顽愚之人,不懂得大势所趋,妄图螳臂挡车,但这样人的陛下何尝又放在眼底,自不会与他们计较。”

    李重九听了哼地一声。

    三名族长皆不明李重九的意思。李重九目光扫过三人道:“朕以往听说过一句话,那是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自晋末以来,五胡乱华,天下更替,换了多少君王,中原大地,生灵涂炭。”

    “但尔等士族大阀,却不思为国尽忠,左右逢源,无论哪一艘船沉了,马上就可以跳上另一艘船,继续荣华富贵。如此不思为国尽忠,才使得门阀之内只有乱臣贼子而已,国家要你们何用?反而国家和社稷往往都是被你们这样的人败坏的。今日朕告诉你们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重九袖袍一挥,三人都是额上汗水下滴,当下一并仓皇地拜倒在地上道:“小民惶恐,开罪了陛下,万望陛下息怒。”

    三人都知,以李重九今时今日的势力,虽不说将任何一族彻底抹去,只要断绝族中之人仕途,那么只要族中无人在朝做官,不需几年这个大族就会立即衰败下去。当然这是在大赵夺取天下的前提下。

    李重九也没有一味强硬下去,而是将三人一一扶起温言道:“朕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皇帝。自开国以来,朕就讲过,这大赵并非是一家一姓的天下,而是大赵所有百姓的福祉所在,无论寒门士族,汉人胡人,士人商人,朕一视同仁,皆为朕之子民。若是哪一天,你们发觉朕只为了自己谋私利,而废除公事,那么这个皇帝,你们随时可以废除!”

    “小民不敢!”三人都是一并言道,这种话也就李重九自己随便说说罢了,但就算是说了,又有谁敢信。

    李重九道:“你们能明白朕这番用心,就好了。河东薛氏有个薛收吧,他是李世民的亲信。薛收曾来幽京,设计策反朕的心腹大臣,刑部尚书薛万淑,这也是你们薛家的人吧。至于河东柳氏,李世民心腹柳奭是你们柳家的人吧,朕还记得当年就是他劝蒲山公降唐的,还有其叔父柳亨也曾是瓦岗军的大将,但却背主忘恩,劝谋主降唐,后凭着这进献之功,现在也已是邛州刺史了吧!”

    三位族长听李重九一一道来,不说赵国情报工作实在做得够好,仅说李重九这记性也实在太惊人了。这天下之中,似没有什么不在眼前这位皇帝的掌握之中。

    三人当下无话可说,裴氏族长道:“陛下要我们怎么办,请示下,我们一定遵行。”

    李重九满意地笑了笑道:“识时务为俊杰,朕现在就要用你们的影响力,告之那些为李唐效力的子弟,若是他们继续仕唐,那么将来终身不可出仕我大赵。

    若是顽愚的,还会杀了他们,并且他们直系子弟,永远都不能在我大赵为官。若是眼下降赵,无论他们官居何职,到赵仕官,一律保留原位,薪俸比原来提高三成。若是两者都不从,则可以辞官还家,从前为唐谋划之事,可以既往不咎。”

    三名族长对望一眼,都是露出震惊之色,同时又是十分为难。这简直颠覆了他们门阀士族,在王朝更替时,保持的立场。他们原则很简单,就是不要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箩筐里。

    两边下注,这才是一个士族生存在乱世之中的长久之道。甚至都不用两边下注,一方失败了,然后立即更改门庭就是了,所以历史上魏征能六易其主,裴寂,封德彝等人也都不用说了。所以这些门阀士族的子弟,才会将自己家族的利益,远远看过高于国家利益之上。

    当年就算没有杨玄感,也会有另一个关陇门阀的子弟站出来反对杨广的。

    李重九问道:“怎么不满意吗?”

    三名族长连忙道:“不敢,陛下对于我们三族子弟,乃是再造之恩,小民立即就回去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