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怀之历来是冷静的,可这回,是在同时间赛跑。

    再过几日,殿试将至,而今居正卿背后势力不明,是否染指殿试未尽可知——若当真让居正卿顺势参与殿试、荣登皇榜,实乃滑天下之大稽,定会叫万千举子心寒。

    不过,晾是他心下忧愁,还是得先去看看贺松、将三位妹妹的下落告诉对方。

    他将白马的缰绳递给小厮,自己则向贺松暂时借住的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窗棂大开。

    牧怀之心下疑惑,却见一只灰鸽扑扇翅膀、自西厢房内飞向天际。

    那是镇国公府内受过训练的信鸽。

    贺松在搞什么?!

    性命垂危,竟还往外传信?!

    牧怀之神色一郁,当即推门而入。

    第63章 狭路 殿下,居正卿求见您。

    随着牧怀之推门的动作, 一阵烈风卷入室内,薄薄的纸屑被吹上半空,又簌簌飘落,犹如雪花。

    在这场雪花之中, 贺松席地而坐。

    他左手持一支兔毛刷, 右手按在地上、压着一张破旧的纸页, 身前凌乱地摆着各式各样的籍册, 无一例外都页面大开,被撕得千疮百孔、全是洞眼。

    贺松抬起头, 见牧怀之来了,轻松地打了个招呼:“唷!”

    唷个屁。

    牧怀之脸色一僵。

    他随手关上屋门,弯腰拾起脚边那本被撕坏的籍册, 合上册页,看了看书名——《大梁雕金录》,上京百姓脍炙人口的武侠话本之一。

    幸好,镇国公府无人爱看,兴许是府内的掌事买来玩的。

    牧怀之长长吐出一口气,按捺住把贺松宰了的冲动。

    他将《大梁雕金录》放在案上,走到贺松面前, 低头俯视着兴高采烈的男子。

    “你在向谁传信。”这本应是问句,却因牧怀之隐有薄怒,听着相当平铺直叙, “你境况如此, 断不可走漏风声, 不想要命了?”

    贺松一本正经:“向我的心上人。”

    他放下手中的毛刷,站起身来。牧怀之这才看到,贺松身旁还静静立着一只浆糊桶子。

    “反正我被关在你这儿, 闲着也是闲着。”贺松随意将手往身上擦了擦,掸去莫须有的尘埃,“刚巧有些灵感,你这儿又有信鸽,我就给慧公主写点……诗呗。”

    牧怀之眉头一蹙,手指抽动。

    眼看牧怀之将要发作,贺松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腰间,一看有剑,连忙讨饶道:“等等,别急!你放心,绝对不会暴露我的行踪!”

    贺松弯腰,拾起地上一本被撕烂了的书册,正色道:“你看,我把你这屋里的书借来用,将上头的字裁下来、贴在信纸上,这下就看不出是我的字迹了。”

    “至于你那些书嘛,我看过了,也不是什么珍稀藏品。待我平反了,我再给你买新的。”他胸有成竹道,“要是实在买不到,我就帮你再抄一本,反正那些内容我都记下来了。”

    稀世大情种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牧怀之听得有些头疼。

    他扯来身后一把椅子,顺势坐下,双腿熟稔交叠,一手扶上额角,不咸不淡地嘲道:“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就一点儿也不关心你三位妹妹?”

    听见妹妹,贺松神情微变,刹那的阴郁犹如昙花一现,很快又被散漫与轻松掩盖:“我关心啊,我关心得很。但你和公主比我更关心,我又出不去,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他也将另一把椅子拉到牧怀之对面,椅脚在地上摩擦而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贺松一屁股坐下,“说三位妹妹已经抵达长乐公主府?”

    牧怀之不喜欢贺松这幅机关算尽的模样,却也拿人无可奈何,只将十指交叠在一起,放松似地拧了拧指节,淡声:“原本是。但你既然已经知道,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贺松眉头一扬,好奇道:“怎么,你不再嘱咐我几句、让我别往外传信?”

    “有用吗。”牧怀之瞟了贺松一眼,“说了你照样会做。”

    言罢,他又想到什么,眉头微蹙:“你如此传信,无字迹可供辨认,慧公主不知是你,更不懂你心意,岂不是白费功夫?”

    贺松满不在乎:“你哪儿来的底气说我?”

    他拉着椅子凑到牧怀之身前,冲着人挤眉弄眼道:“我都听你们府内的仆役们讲过一遭了,道是你对长乐公主一往情深、默默守护、矢志不渝、百折不……”

    话还没说完,牧怀之的剑动了。

    “好汉饶命!”贺松立刻退避三尺,“我这是在夸你呢!有志者事竟成,你是我的榜样,只要我像你一样坚持不懈,一定会在某一日打动慧公主。”

    牧怀之别过头,与贺松四目相视,只见贺松瑟缩墙角、活像只受惊的松鼠。

    他目睹此情此景,隐隐觉得有几分好笑,嘴角也微微勾起。可慢慢地,他的嘴角又垂落下去,神情竟也有几分困惑与寥落。

    “可从前,我甚至没像你一样,对她表现过明显的喜欢。”牧怀之轻轻叹了一声,“所以我不知道,殿下为何会突然注意到我。”

    总不能真是因为他欲擒故纵吧。

    牧怀之心里知道,犹抱琵琶半遮面,只会引起一时的好奇,换不来长久的悸动。

    贺松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