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玉笑道:“不是我是谁,臭二哥,耍我玩呢!”秦公摇头哭道:“天啊,小妹,你成了这个样子,可怎么嫁人啊!多少也该有个人样儿吧!”

    其实此时的荧玉公主虽然给风尘掩了面,又给太阳多晒了会,说黑是有的,但说见不了人,那可过分了!荧玉大怒,跳上马道:“臭二哥,我去找娘说理去,你不想见我,以后就别见我啦!”说着打马跑了!只留下了一路的风尘!

    嬴虔叹道:“君上,你也是的,不小了,怎么还和老妹子开这种玩笑,非让娘说你去!”

    秦公嬴渠梁哈哈大笑,有粮在手,还要娘做什么!他志得意满,看着这一匹匹牛马车,喜得真把泪给滴下来了!景监上前一步,道:“臣景监让君上担心了!”

    秦公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嬴虔在一旁道:“人家景监粮是借到了,但想要运回国内,却并不容易,这不,在魏国跑了半天,总算是把身份跑下来了,但这一趟下来,这个身份算是废了!以后我们再要借粮,怕也就不大那么容易了!”

    秦公断然道:“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借粮!”他对景监道:“景监,弄来了多少粮食?”

    景监先施上一礼,然后道:“五余万件旧兵器、五千辆老战车、八万斛粮食。铁块不多,只有四五千余,青盐也只有六千多包。”嬴虔道:“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把军队恢复到十五万!但新兵器还要时间!想要打仗,没有三年怕是不成的!总之,秦国再也不能大召了!”

    秦公喜道:“那尽也够了,先调三万斛粮食,大哥,你领兵,我们把东骑义渠先给灭了!”

    嬴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君上,你说打什么?”

    秦公道:“大哥还不知道,东骑人已经把义渠人打惨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这个机会,一口气把这两个部族都给吃了,从此以后,我大秦北面就再也没有顾忌了!”

    “不行!”嬴虔断然拒绝:“东骑是替我们老秦打这一仗,也从来没有半点不臣之意,他们在雍城投入了大笔的钱,可以说是我老秦的一部分,同时这个东骑还的西戎等部交好,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没有理由的话,是不能先动手的,我们甚至不能说东骑人失德!”

    所谓失德,是指一方治理地方不利,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吃苦。周人当年就用这个法子把西面的部族给灭了,同理,秦穆公打西戎的时候也是借用这个理由。但讽刺的是,当时西戎的所谓失德是秦人给的,不过现在却是不同,东骑刘羲治下平稳富足,而且也没有不臣之心,这还是一个很弱小的部族,从哪说,都没有打击的道理。

    春秋无义战,也没有莫名其妙的战!也就是说,打人家,总要有一个道理!

    秦公冷冷一笑,正要说话,那边景监也说话了:“君上不可哇……”

    秦公大怒,但别无它法,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怒压了下去,道:“为什么?”

    景监道:“君上,这批粮食是用来给本国秦民度过冬天的,还有明年的春夏,不然,我们拿什么来恢复生产?农事一日不复,我秦国怎么回复国力!臣当时借这批粮食的时候向樊余上大夫保证,当在三年后加倍而还,如果我们拿这批粮食打仗,纵得一时之粮,可能恢复生产么?我们三年后能拿出还人家的粮食么?”

    秦公如同给一个惊雷劈中了一样,呆呆的说不出话来!是呀,打仗就一定能得好么?现在东骑和义渠都杀得难分难解,就算是打下了东骑和义渠,义渠还好说,可东骑到底只是一个小部族,特别是他的关系复杂,一边和老雍城的世族关系菲浅,一面又和魏人有着深厚的交情,而它偏偏还是一个小部族,打下来了真是得不偿失!

    而义渠,现在已经给东骑打着,据传闻,这个义渠已经给东骑打烂了,也就是说,打下了义渠也是一样不能挽回秦国的损失。换句话说,就是秦国只不过是拿下了两块地方,但却要管理更多,可问题是秦国没有足够的粮食,到那时怎么办?秦国还是穷,还是弱。

    而打仗用光了粮,那三年后怎么办?人无信则不立,还不上粮食,秦国还是穷秦,那时候,还会有谁愿意帮助秦国,借秦国粮食?到了那个时候,秦国怕就真的玩了。现在的秦国虽然借着前期的一场战事把西戎给镇住了,但如果秦国一直弱下去,它还能镇多久?

    见秦公不言不语,景监继续道:“方今天下,各方战国,无不是以图变法自强,韩侯重用申不害行新法,而齐国也开始自强,君上,我大秦的出路不在于战,而是将养国力,国强才能甲兵盛,那样我们秦国才能再强,老君上之失还请君上明鉴哇!”

    这老君上说的就是秦献公了!嬴虔大怒,回首喝道:“大胆,你怎么敢非议先君!”

    “不!”秦公止住了嬴虔,脸上露出了个比哭还要苦的笑,叹道:“他说的对,大哥,是我的错,我太急于求成了!我们回去吧,把东西入库,还有,把粮食分发给百姓,这两天已经有郡县上报说有人饿死了!可有一样,这粮不能一下子发出去,要看情况,别让人多拿了,我们这粮食来的不容易……”

    秦公唠唠叨叨说个不停,总算是停了下来。

    回到了朝堂,秦公和左庶长嬴虔隆重的设宴为景监接风。席间,三人说到夏天的危机、魏国的腐败与洛阳王室的衰颓,都是不胜感慨。秦公三次向嬴虔和景监敬酒,激情的褒扬了两人化解秦国灭顶之灾的莫大功劳,当场册封景监为公室内史,以长史公孙贾为辅助,共掌秦国政务典章与机密事务。

    嬴虔和景监离开政事堂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大雪依旧纷纷扬扬。秦公原本想去看看小妹荧玉,听她说说几个月来的秘闻趣事,也看看这个小妹妹磨练得是否精干了一些。可是,当他在廊下看到寒风呼啸时,却是心中一动,回身书房取下长剑,披上黑色斗篷,大步向国府外走去。老内侍黑伯早已经做好准备,远远跟随在后面出宫。

    秦公刚刚走到马道口,恰遇主管兵器改制的前军主将车英带一队兵士巡视过来。秦公详细询问了工匠们的防寒和军食,又走进瓮城,逐一查看了一百多顶军帐,才走出瓮城。远远跟随的黑伯注意到君上并没有原路返回,却拐进了一条小巷。

    黑伯猛然醒悟,君上莫非要去看望老石工白驮?在月前,秦公特地找到这位巧手石工,刻了一幅石碑,上书“国耻”两个大字!并以自己的血染红了字沟。当时秦公特付了石工百枚魏刀,可惜的是石工竟然没要。

    却见那秦公刚刚走进巷口丈许,却突然停步,贴身一家门口的石柱后。这时,黑伯远远看见小巷深处一个黑影飞上墙头,倏忽不见了踪迹。黑伯久经沧海,并不急于跟进,反而守在巷口不动。秦公从隐身处闪出,轻身向前潜行,没有半点儿脚步声。他来到那家墙下,飞身飘上屋脊,伏身向院中望去,只见庭院正房灯火明亮,窗棂白布上映出一个长发长须者正在翻动一卷简牍。

    窗下伏着一条黑影,显然正在倾听窗内动静。突然,窗下黑影长身蹿起,一柄短剑飞向窗内读书之人!窗内读书人的身形未见移动,手中一支大笔微微一摆,便传出一声清脆的铜铁交击之声,那支短剑便飞出窗外没入泥地之中。黑衣人一击不中,便飞身从院中跃上屋脊,要逃出院子。却不意秦公长身站起,剑鞘平推而出。黑衣人惊呼一声,一个踉跄跌入院内。秦公又伏身原处不动,想看看主人如何处置刺客。

    屋内读书人听见声音,缓缓站起,开门而出。他背着灯光立于廊下台阶,秦公却是看不清他的面目。只听他一阵大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学派之间,谋杀劫书,岂非贻笑天下?屋顶高士请勿挡驾,让这位朋友去吧。”

    跌坐雪地狼狈不堪的黑衣人深深一躬,飞身上墙,倏忽消失于雪夜之中。

    读书人拱手笑道:“雪夜客来,不胜荣幸。请贵人光临寒舍一叙了。”

    第254章 遇贤

    屋顶秦公落入院中。廊下读书人伸手做礼道:“贵客请入内叙谈。”

    秦公拱手道:“如此多谢。”便进入屋内。

    屋内不算宽大,却是温暖整洁。主人将客人让进了木墙隔断的内间。明亮的黑油灯光下,可见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三面竹简木架,四壁俱白,竟是没有任何饰物。中间一张本色木案,一只燃着粗大木炭的红亮火盆设在长大的木案旁。木案上那卷简牍刚刚合上,书皮上三个拳头大的字——《鬼谷子》。

    简牍旁有一支两尺余长的大笔,却是罕见的青铜笔管。若非方才被短剑刺破的窗棂布洞透进飕飕寒风,这小小书房可真是温暖如春。

    秦公想不到,书房主人竟是一位白发白须白眉高耸的老人,他身着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深的目光渗出一种清奇矍铄的神韵来。秦公不禁深深一躬:“深夜唐突,请前辈鉴谅。”

    老人笑道:“深夜客来,拥炉聚谈,岂非佳境?公子请坐。”

    “老爷,方才有事么?”随着声音,一个黑衣少女飘然走进书房。老人笑道:“不速之客造访,这位公子帮忙请走了。”白衣少女士子一样微笑拱手道:“多谢公子救急。大姐让我看着爷爷,要是让老爷出了事,我可就没法活啦!”

    秦公忙拱手回道:“不敢当。前辈原是无事,我却当作盗贼了。”老人:“公子,这是老夫孙女的朋友,名唤宁珂。呵呵……老夫孙女有事远行,怕老夫少了人照顾,于是请来了这位宁珂姑娘,丫头,还不见过公子。”

    宁珂再度拱手道:“宁珂见过公子。敢问公子高名上姓?”秦公正欲开口,似觉不妥,便又打住。正在此时,老人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杰,此乃天赐,何须知名?珂儿上茶。”少女宁珂道:“公子稍候。”便在火盆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时利落的收拾陶壶陶杯。

    秦公并不知道,这位名唤宁珂乃是蔡国的贵女,现在却是墨家弟子。

    秦公恭敬道:“方才前辈以一支笔,便令强敌知难而退,堪称世外高人。后生不期得见前辈,幸甚之至。”

    “公子却是谬奖老夫了。老夫得遇公子,大约当是天意也。”

    “前辈高人,果真相信天道天意么?”

    “天道玄远,人道直观。天道为本,人道为末。玄直本末,自有通关处啊。”

    “前辈莫非操道家之学哪?”秦公目光转向简牍重卷,老人不禁爽朗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