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珩看着宣元帝,说:“皇上看我如何?”

    “……”

    那一瞬,时间仿佛停滞,又仿佛飞速流转。

    往事走马观花地在脑中闪过,冥冥之中,似乎有一道白光将宣元帝混沌的大脑劈开。

    种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兴奋,不解,惆怅,最后融成一句饱含沧桑的话。

    “王常侍莫要与我开玩笑了。”

    初初听到这话时,宣元帝是惊讶且兴奋的。

    大晋年轻士族子弟中,王珩的相貌与风华最为出众。

    宣元帝非常赏慕他。

    怎么能不赏慕呢,光站在那里,就觉其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

    可司马妍的身份说起来尴尬,她是嫡长公主,按身份地位,全大晋没人能越得过她去,似乎可以任挑驸马,却限制良多。

    不仅萧翊不能娶她,王谢这样的顶级门阀也不能娶她进门。

    不管王珩想不想娶,谢氏,甚至王氏族里都不会答应。

    这就是平衡,你不能嫁到我家,别家也不能娶你。

    所以司马妍只能在次一等的士族里挑选驸马。

    有了这样的认知,即使司马妍和王珩是青梅竹马,宣元帝也从来没想过他们会像很多青梅竹马一般,在成年后结为夫妻。

    而现在,宣元帝的认知打破了。

    这一刻,他最惊异的不是王珩能不能娶,而是王珩竟然想娶。

    没有过任何征兆啊,王珩是什么时候生出这个念头的?

    宣元帝打量站在他面前的王珩。

    王珩也看着他,平静的样子,相当淡定。

    宣元帝就怀疑自己的听错了,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这时王珩又问:“皇上可信我?”

    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很认真,宣元帝感觉到他的郑重,虽觉问题很莫名,但也不自觉严肃,想了想,点了下头。

    王珩从前是宣元帝的太子舍人,京中权贵子弟里,宣元帝最信任,最看重的就是他。

    不提他个人,为着中枢势力平衡,宣元帝也得看重他,因他背后是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牵制的是谢氏,宣元帝不能让谢延独掌中枢。

    王珩面上浮起了淡淡笑意,宣元帝头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温柔缱绻的笑。

    “我心悦她已久。”他道。

    说这话的时候,宣元帝都能看到他眼眸里的柔色。

    “皇上可否将她许与我?”

    他的音色如流水如清风,入耳都是享受。

    这番告白与请求,不疾不徐,却又如静水流深,暗里不知涌动着多少的劲流。

    宣元帝听到这话,内心是极其震撼的。

    他与王珩认识这么些年,从未见过王珩在意什么,今天王珩却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表情告诉他,他心悦阿妍。

    宣元帝想起了很多事情,关于王珩和司马妍的。

    好多年前的,都是些零碎日常。

    王珩在树荫下看书,司马妍跟宫女踢毽子,荡秋千,玩双陆;

    王珩偶尔来兴致作画,司马妍在旁边看,等画完,就卖力夸赞;

    王珩带了叔父在外云游时作的與图,司马妍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一边跟他讨论。

    这些细节回想起来太美好,或许王珩就是在无数这样的细节中,喜欢上阿妍的罢,宣元帝想。

    所以他可能真的心悦她已久。

    到了这时,宣元帝的内心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或者说,这句话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突然觉得,如果王珩喜欢阿妍,那点困难算什么?

    他相信,以王珩的能力,必然能处理好。或许王珩当初出京辅佐他四叔就是为了此刻。

    京中哪有比王珩更好的,王珩若是娶了阿妍,他就不用愁了。

    宣元帝知道自己不该擅自做决定。

    但这几个月里,宣元帝看来看去,就没看见一个满意的,京中符合条件的人不是太风流就是太草包。

    宣元帝不想把阿妍交给他们任何一人。

    如果是王珩。

    如果是他……

    宣元帝纠结了。

    第29章

    司马妍去了飞花楼,叫了乐蓉,乐菱,接着就是美人环绕,软语温言,喝着酒,她心中的郁闷散了大半。

    转眼入了夜,她想晚上歇在飞花楼,打发人回宫告诉阿兄。

    乐蓉,乐菱已经出去,她一个人喝酒,一壶又一壶,渐渐便头昏眼花。

    迷蒙间,好像有人推开门。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道颀长身影。

    ——王珩。

    司马妍心中疑惑,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他没有开口,就坐在她对面,静静看着她。

    飞花楼建在淮河边上,花船一艘艘驶过,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宾客姬妾的笑语声阵阵传来。

    司马妍等了会,他还是不说话,便问:“你怎么来了?”

    烛火打在王珩的脸上,如黑翎般的睫羽微敛,眼下被投射出一片阴影。

    “你就那么喜欢他么?”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夜里,他的嗓音显得幽幽凉凉。

    司马妍眨了眨眼,他知道多少?

    她开始想自己为追求萧翊都做了什么,但喝了太多酒,脑子有点转不动,呆呆地看他。

    他很有耐心,一直等着她的回答。

    回答他的是一个长长的酒嗝。

    王珩皱了皱眉。

    司马妍稍稍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深觉丢脸地转过头。

    王珩只是问:“你喝了多少?”

    司马妍的回答跟所有醉酒的人一样:“没多少。”

    王珩也无意追究,拿掉她手上的酒壶。“别喝了。”

    “为什么?我要喝!”司马妍抓回来,很不高兴地说,还抱着酒壶,生怕他抢走。

    王珩没有再动手,沉默了半晌,说:“就算难过,也不要伤害自己,好么?”

    司马妍依然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总觉得他的神情好哀伤。

    他说什么来着,不要伤害自己。

    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司马妍突然明白过来,他以为她因情受伤,借酒消愁?

    她是很愁没错,但大半原因不在萧翊身上。

    两天前她得知萧翊要娶宗五娘,就一直处于一个很迷茫的状态。

    ——小时候一直想嫁给将军,嫁不了。

    ——一直追求的人,娶了别人。

    反转太大,司马妍一时接受不过来。

    好不容易接受了,司马妍就迷茫了。

    她不知道她的未来在哪里。

    其实她知道,无非就是找个士族出身的驸马,相夫教子,平平稳稳地过下半辈子。

    但司马妍有点恐惧这样的生活,所以突然就生出了做道姑的想法,这样就可以一辈子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但转瞬想到阿兄面临的压力,就放弃了。

    今晚来飞花楼喝酒,其实是想最后放肆一场,明天就重新积极面对生活。

    可看到王珩的表情,觉得还是算了,她不喜欢别人为她伤心,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我没有伤害自己,喝酒是为了开心,不是伤害自己。”司马妍道。

    “这样么?”王珩语气平淡,“阿妍还喝么?”

    司马妍托腮看了王珩一会,他到底有没有伤心?

    “算了,不喝了。”

    司马妍盯着王珩,他有开心点么?好像没什么反应。

    哎,他这人就是很难看出情绪。

    这时,王珩问:“阿妍想出游么?”

    “什么?”

    “出游。”暗夜里,他的声音轻缓,格外惑人,“去哪里都可以。”

    去哪里都可以?

    就是说不用呆在建康,不用嫁人?

    司马妍望着王珩,片刻后,点了点头。

    王珩终于笑了,一抹月光透过窗柩照在他脸上,像给玉瓷渡上了最华美的光彩。

    从飞花楼出来,王珩回了家宅。

    书房里,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在练字,他是琅琊王氏的族长,见王珩来了,搁下笔,两个人跪坐在案几边上。

    “这找你来,是为了萧翊迎娶宗绍五女之事。”他问,“你有什么想法?”

    他的意思是,既然萧翊和宗绍结盟,怎么解决。

    王珩说:“散布萧翊弑杀萧铭萧钦的消息,宣扬其残忍暴虐,安忍无亲。再以问卜,念鬼借喻其有不臣之心,一则令民众惶惶,使之威望大损,二则令坞主们惧于他,最后采用合纵之法,寻机引两方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