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点了点头,他想的也是这般。

    宗绍在荆州一手遮天,萧翊与宗绍的联合,必然让豫州的坞主们不安,只要利用好他们在得知消息后,生出的不安与敌意,便能让他们联合起来打萧翊。

    到时候肯定两败俱伤,他就坐收渔利,让王简之带江州兵北上,吞并战败的坞堡。

    又讨论了些具体对策,便结束话题,族长泡了茶,不一会就有袅袅白雾升起,族长倒了一杯推给王珩。

    “君山银针,试试。”

    水面上,飘着翎毛般的单片,底色金黄,芽头茁壮,像一根根银针,大小匀整,清香高爽。

    王珩拿着,呷了口茶。

    他没特别喜欢,抿了一口放下。

    族长摇了摇头,他从没见王珩对什么有特别的兴趣。

    事情说完,他心情颇好,将棋盘拿出来。“手谈几局罢。”

    屋内寂静,只剩下棋子落在棋枰的声音。

    信手而下,不在乎输赢,族长边落子,边与王珩闲聊。

    “阿珩,为何不呆在你四叔那?”族长问。

    王珩的四叔王简之虽有才能,但生性太傲,瞧不起武将,跟武将不睦。

    这次亥水之战,若不是有王珩从旁协助,恐怕他都难以调度底下的兵将,也就不会有偌大的功劳,继而当上江州刺史。

    王氏拥有江州,族长很开心,但马上就开始担忧,王简之瞧不起武将,又没有前进的目标,不知道会不会变本加厉,跟部将闹得更僵。

    虽说朝廷不会因此降他的职位,但总归是给人攻击他的把柄,王氏好不容易得到了江州,不容有失。

    因此族长就想让王珩在江州呆上几年,攒够资历就接任江州刺史,不想战争一结束,他就跑回建康。

    族长都不知道王珩是怎么想的。

    王珩的回答很有名士风范,他淡淡道:“唯心而已。”

    通俗点来讲就是,我想去哪里去哪里。

    族长严肃道:“此事关乎重大,不能容你随性。”

    孙辈里,王珩的气度风采最佳,有名士之风,不止如此,还年少聪颖,有为政之才。

    这极为难得,过了近百年,王氏族里大多都是酒肉之徒,再无大晋开国先期能人辈出的境况。

    族长欣赏他,也想要纵容他,名士嘛,都是爱自由的,然而江州太重要,族长不能让他离开。

    王珩倒也没反驳,从善如流道:“好,我会去江州,但在这之前,伯翁能否准许我游历数月?”

    “没问题。”族长说,只要他会去就好。

    翌日,司马妍骑在马上,仍没反应过来。

    她今早醒来后回宫,发现宫侍把她的东西收拾好,就好像她要出远门一般。

    她云里雾里问过宫侍,得知了个她都不知道的消息。

    她什么时候说要出游了?

    奇怪的是,这事连阿兄都知道,在阿兄的引导下,她才隐约记起,她似乎、好像、应该答应了某人什么。

    可她醉了啊,说话能算数么?

    当然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她,王珩,两个人,出游?

    这太不合礼数了,她当场就拒绝。

    然而,很诡异的,阿兄竟软磨硬泡,非要她答应,还说皇帝一言九鼎,她身为皇帝的妹妹,也应当言而有信,不然皇家的威信何在?

    她拗不过他,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一出来,就见王珩笑意盈盈地等着她。

    跟串通好似的。

    “阿妍想去哪里?”殿宇之下,他骑着匹黑色骏马,白衣束冠,腰间的束带挂着玉佩,在薄薄日光的笼罩下更为润泽,他的容色也如这块玉一般,俊逸无暇。

    司马妍思考片刻道:“荆州罢。”她不想呆在建康,更不想嫁人,出去玩多好,醉话她也认了。

    王珩点头,扬鞭一甩,马蹄起落:“走罢。”

    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一对人马纵马奔驰在朱雀大街。

    高大槐树下有百姓休憩打盹,大市人流不息,酒招旗在风中飘扬。

    行到朱雀桥,船只密集穿梭,途径乌衣巷,听见士族子弟们在纵情高歌。

    过朱雀桥,有小儿在长干里嬉戏,男孩女孩都梳着垂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最后,建康城被甩在身后,渐渐消失。

    ……

    一行人慢悠悠走了一个半月,时值仲夏,空气燥热。

    地面被晒得龟裂,结成黄色土块,田间土狗懒洋洋趴在草棚下,不断吐舌,散身体里的热气。

    道上行人不多,人人脸上晒得发红,汗湿了葛衣。

    本来司马妍是骑马的,到了后来也受不了了,躲在马车里避暑。

    突然,不远处传来叫喝声,行人瞧见,纷涌过去,面带喜色。

    司马妍掀开布帘看过去。原来有人拿了自家种的瓜来卖。

    凉棚下,西瓜堆成堆。卖瓜翁乐呵呵地切着西瓜。

    那瓜表皮翠绿,纹路清晰,一刀下去,露出里面红色的瓜瓤。空气里飘着解暑的清甜。

    司马妍看了眼马匹上的护卫。他们都着玄色衣裳,长袖高靴,看着威武,但身处这样炎热的天气,非常受罪。

    她叫停队伍,把护卫长阿左叫过来,让他带几个人跟她去凉棚。

    凉棚的百姓注意到不远处停下的几十人,都惊疑不定,这些人各个高大威武,腰别佩剑,站在那黑压压一片,一举一动给人巨大的压迫感。

    见他们来了,百姓颇为畏惧地躲开。

    卖瓜翁见到他们,忐忑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郎君有何……”

    他问的是阿左。

    他观阿左生得英武,气势也不凡,便以为他是这群人的郎主。

    然阿左连眼风都没给他,只垂首看着女郎,像是等待她的指示。

    卖瓜翁张着嘴,声音断了。

    他才发现阿左一直是落后女郎几步的,神态也恭敬。

    这女郎才是主。

    竟然认错了主次,卖瓜翁非常害怕。

    这群人皆配了剑,女郎要是生气了,会不会让他们砍了自己?毕竟他们这种上等人,生杀惯是随意。

    司马妍看到卖瓜翁的脸色,知道他被吓到了,便和善开口:“阿翁,我们是来买瓜的。”

    卖瓜翁观女郎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松了口气。“女郎要多少?”

    司马妍估量了数量,要去一半。

    回来后还没见王珩出来,走向一辆马车,掀开布帘,看到王珩斜倚在软垫上,脸上盖着一册书,似乎是睡着了。

    司马妍思索着该不该叫醒他,王珩突然动了动,书册从脸上滑下来。

    刚醒过来,他脸上还带着倦容,黑发有些散乱地铺在软榻上,衣襟微敞,司马妍都能看见他精致的锁骨。

    司马妍脑子里蹦出四个字。

    活色生香。

    “怎么了?”他问。

    “吃西瓜么?”

    “……”

    这时,阿左端着个盘子过来,上面是切好的西瓜块。

    司马妍接过,王珩也出来了,两人朝阴凉处走去。

    结果看到了不得的一幕。

    凉棚那边的百姓同样一脸惊异。

    只见一片空地上,护卫们拿起剑,“唰”地劈下去。

    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西瓜瞬间裂成两半。

    断面齐整。

    削铁如泥的利剑染了西瓜的血色。

    护卫犹未停止,又是一阵“唰唰唰”,速度之快,如劲风如雷电,化作虚影,让人捕捉不到,未及反应,他已收了剑,神色淡淡,深藏功与名。

    下一瞬,西瓜发出细微的一声,片片碎裂。

    一个瓜,切好了。

    司马妍目瞪口呆。

    她第一次见有人用剑劈瓜,又低头看盘里的块状西瓜。

    切得……非常均匀。

    他们的剑术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

    司马妍深感佩服,对王珩说:“你的护卫真厉害。”

    王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司马妍继续观赏那边的表演,有点疑惑,卖瓜翁没刀么,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剑,看向瓜棚,发现刀是有,就是挺脏。

    司马妍:“……”原来是嫌弃卖瓜翁的刀。

    欣赏完表演,再回头,发现盘里的西瓜——变形了。

    被人用勺子雕成了花。

    雕花的人用勺子将一朵精致的“花”托起,递到她面前:“吃罢。”

    司马妍:“……”

    主人也很厉害。

    第30章

    西瓜吃完,起身上马车,司马妍看见远处有极高的厚墙,绵延千里,似与天际相连,问:“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