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珩:“堤坝。”

    司马妍才想起来,荆州临长江,为了防水患,肯定要修堤坝的。

    翌日,远远看到荆州城,司马妍感慨了句威风。

    如果说建康城是精致奢华的,荆州城就是恢宏豪壮的。

    整座城方方正正,墙身用石块垒筑,坚固异常,又兼墙高濠深,还有旌旗在城头招展,压迫感十足,不愧是军事重镇。

    一行人从东门进,找了家酒肆住。

    东西收拾好,下来的时候,位上几乎坐满了人。

    毕竟是装修得极好的酒肆,价格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因此来者都是体面之人,人虽多,却不至于喧闹。

    小二给他们留的位置偏里,司马妍比较了下,想换到门外的位置。

    门外虽然日头烈,但有棚挡着,不会被晒到,而且还有风,虽燥了点,但也能吹散些暑气,比里面又闷又热还暗得好。

    王珩却道:“就这里罢。”

    既然王珩坚持,司马妍也无所谓,顺势坐下了。

    酒肆的菜品不错,司马妍胃口颇好。

    隔壁桌在聊天,司马妍无意听了几句,越听越专心。

    “二堂兄,别老喝酒,来,多吃点菜。”一个紫袍郎君说,“宗……那女人从那以后就没再找过你,显然是想和你撇清关系,她都如此无情,你还巴着她干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也别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另一个黄袍郎君点头:“不过是个武人之女,粗鲁得很,跟那姓萧的是王八配绿豆,有什么好惦念的,你这样的身份条件,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紫袍郎君面露鄙夷:“她不嫁进来也好,我还不想有将门出身的阿嫂。”

    他们虽一口一个武人,但宗氏认真说来不算将门,祖上许多人都在前朝任过官,甚至可以说是书香世家。

    前朝末年,朝中各王斗争愈烈,诸多人受到牵连,宗氏族长观形势不好,决定从朝中抽身,并扩充私兵护卫家族和本地百姓。

    然形势混乱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藩王们兵力不足,竟引了北方胡人做外援,最终控制不住局面,中原大乱。

    宗氏在大乱中,不断吸收奔逃的流民,组建了一支实力颇强的部曲。

    之后大晋开国,宗氏谨慎观望,没有像许多北方大族一样举族南迁,直到皇族和侨姓士族在建康站稳脚跟,形势慢慢稳定,才渡江,侨居在荆州。

    在大晋,世家大族的地位是根据渡江先后划分的,渡江越晚,地位越次。

    宗氏族人一直想进入中央,然而建康权贵圈一直就是几大家族互相交往,宗氏族人进不了圈子,就无人举荐,无法入朝为官,遂放弃去中央做官的想法,安心经营自己在荆州的地盘。

    宗氏兴起从宗绍父亲那辈开始,宗绍之父在当时的荆州刺史手底下做幕僚,他有勇有谋,又因着家学,不像一般武将那般目不识丁,颇得赏识。

    大晋开国起,边疆就屡遭北狄军侵扰,宗绍之父带兵反抗,由于作战勇猛,渐渐成了荆州刺史手底下的第一猛将,一路被提拔,成为刺史的左膀右臂,之后,宗绍随父入幕府,其作战能力更甚其父,十分受赏识。

    过了十余年,因一直以来的出色表现,宗绍在军中的话语权愈重,

    皇上与士族斗争时,荆州刺史一职的人事任免太过频繁,导致权利下放,荆州事务的决策权渐渐转移到宗绍手中,这场斗争,获益最大的是宗氏。

    先帝斗败后,唯一的坚持,就是让宗绍做荆州刺史,一是欣赏他的能力,二是不想建康士族控制荆州。

    士族们明白先帝的心思,加上都想自家人当荆州刺史,这要争起来就没完没了了,便盘算先随便选一个人再说。

    宗绍就挺好,虽说在荆州有一定影响力,但一直跟当地士族不对付。

    ——因宗氏渡江晚,在荆州的影响力却在当地士族之上,惹得他们非常不满。

    所以朝臣们觉得宗氏难以坐大,便顺水推舟,同意了先帝的要求。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当初不怎么严谨思考做的决策,会导致现在宗氏在荆州独大的局面,期间不是没有想过要换下宗绍,但宗绍手握荆州军,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随着时间的流逝,连换下宗绍的想法都没了,整天就想着宗绍会不会攻到建康,该怎么提防。

    可以说宗绍逐渐成为了士族们的心理阴影,惧怕,嫉妒与鄙夷之下,荆州士族表面对宗绍客客气气,背地里提起他都是轻蔑的语气。

    黄袍郎君道:“就算她父亲是……到底是小族出来的,目光短浅,小人得志,只晓得紧抓这点权势,如此咄咄逼人,简直是自取灭亡。”

    紫袍郎君道:“所以二堂兄你想想看,万一他哪天像尹氏那样倒台被清算,还会连累你,那女人不就是扫把星么,还好没娶。”

    “对,她就是扫把星,不能娶。”

    他们越说越难听。

    “别说了。”两人口中的二堂兄道。

    司马妍好奇地看向说话的人。

    这是个气质沉稳儒雅的郎君,长得不错,眉间却缭绕着股郁气,看着有几分憔悴。

    先前议论的两人见他一副不想听下去的样子,叹了口气,不说了。

    其实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他们以为二堂兄会非常高兴,便约二堂兄出来喝酒庆贺,众人皆知,宗明姝深爱二堂兄,二堂兄却一直没什么表示。

    于是纷纷感谢宗明姝不嫁之恩,哪想二堂兄打断了他们的话,似乎不想听到这些,之后便一直郁闷不乐的样子,他们对此感到不可置信,花了好几天,才消化掉二堂兄对宗明姝应该是有感情的这个事实。

    他们觉得,或许认识太久,宗明姝又全心全意对待二堂兄,抛下女儿家的矜持,什么节日都要给二堂兄送礼,想方设法出现在二堂兄面前,与他搭话,所以单纯的二堂兄不知不觉就对宗明姝心生好感,这才有适才的劝告。

    既然二堂兄听不进,他们就不费心思再劝,没人再说话,吃完菜,喝完酒,就离开了。

    司马妍望着他们的背影,开心得很。

    她肯定不想让宗明姝嫁给萧翊,既然宗明姝与适才喝闷酒的郎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怎么能不好好利用?

    她来荆州,就是存了搞破坏的心,

    想来王珩知道他们在这,所以带她到隔壁桌偷听罢,在萧翊和宗明姝联姻这件事上,她的王珩立场一致,以王珩的能力,肯定能坏事。

    真棒!

    司马妍心情愉悦,就夹了块鸡腿到王珩碗里。

    此举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珩盯着碗里的东西,她突然来这么一下子,绕是他也有一瞬间的愣怔。

    司马妍本来没觉得有问题,因为跟阿兄和父皇用膳的时候,经常给对方夹菜,就是一开心,下意识的举动,但所有人呆愣的表情,让司马妍醒悟过来,她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司马妍很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同行的这一个半月里,王珩一直对她很好,给她讲解各地的风土人情,带她游山玩水,所以不知不觉,他在她心里的地位就变了。

    不知道是不是对外称兄妹或是兄弟,受此影响,他在她心里就从友人变成了亲人。

    关系一变动,就有了下意识的举动。她都没有发现自己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

    现在她突然醒悟过来,他还不是她亲人呢。

    士族在这方面应该挺讲规矩的罢,他会不会嫌弃她?

    为了缓和气氛,司马妍问:“……你不喜欢吃的话,我给你夹回来?”

    王珩愣了下,似乎惊讶她还可以这样,随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之所以会愣怔,是因为在他意识里,这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他极少与家人一块用膳,大多时候都是独自一人,随侍的仆婢们别说夹菜,眼睛都不能乱瞟,从来没想到,有一天,有人会给他夹菜。

    “不用。”王珩道,“我很喜欢。”

    虽然知道王珩在安慰她,但司马妍还是松了口气。

    饭桌上的小插曲过去,外头突然喧闹起来。

    司马妍望过去,看到刚刚坐在隔壁桌的紫袍郎君,正在门边对一个卖花小娘子动手动脚。

    那小娘子长相清丽,盘了个双丫髻,脸蛋红扑扑的,朝气纯净,被紫袍郎君调戏,羞红了脸,怒瞪紫袍郎君,满脸倔强,显然对他的行为非常愤怒,但或许是看他衣着华贵,身份不凡,不敢愤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