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边的草坪上,有许多衣着鲜亮的士家子来此踏青游玩。

    女郎和郎君们各自围坐一堆。司马妍看到了好几张熟面孔。

    其一是王可瑶,她正与几个少女采花。

    其二是谢依,她在用小炉子煮茶喝,旁边围了一圈贵女。

    贵女们一直在热情地与谢依说话,谢依偶尔淡淡地接几句。

    看起来着实高贵!

    说起来,半年前,她还听过谢依的墙角。

    为什么王珩不喜欢她,明明家世品貌都很相配。

    司马妍转头看王珩,他正低头看书,光线穿过漏窗,照在他的侧脸,睫毛很长,表情淡淡,整个人安安静静。

    他一天到晚,不是看书就是弈棋,没见他对别的什么感兴趣,就连弈棋他也不是特别痴迷,以前在宗府,他跟弘道法师下棋,只要差不多到回去的时间,哪怕下到激烈处,都毫不犹豫停止,气得弘道法师跳脚,扬言再也不跟他下了,当然这是气话,第二天弘道法师还是迫不及待地找他弈棋。

    所以,司马妍觉得王珩弈棋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

    画舫驶过,女郎们被抛在后头,到一群郎君面前。

    司马妍看到第三张熟面孔,就是面粉脸。他的一举一动让司马妍感慨,过了七年,她的“驸马”依旧妖媚。

    就在这时,面粉脸身后的俊美少年给他递酒觞。

    面粉脸没有接,而是轻柔地,缓慢地来回抚摸少年的手,再抬头,看向俊美少年的眼里满满都是爱。

    司马妍:“……”

    她看到了什么!

    刺激!

    司马妍捂着胸口转回来。

    王珩注意到司马妍的动静,抬头看她,司马妍指了指面粉脸。

    王珩向外看了一眼,不明白面粉脸和少年的互动,为什么让司马妍那么激动,他就不会。

    不止这件事,他总是不太能理解司马妍的情绪,看到美丽的晚霞,她会惊叹,吃到美食,她会满足感叹,看戏看到伤心处,还会落泪,他完全没有这些情绪,不禁有点担心。

    她会不会觉得他很无趣?

    青溪支流,有人在玩曲水流觞。

    郎君们坐在弯曲的小溪两旁,在地势较高处放置酒觞,酒觞顺流而下,在谁面前停下,就取出饮酒,据说可以除去灾厄。

    谢广搂着采衣,慢条斯理地饮酒。

    司马妍想起,半年前她在茶肆听说,谢广马上就要娶亲了。

    司马妍问王珩:“谢家郎君可有娶亲?”

    王珩:“两个月前,谢广迎娶荥阳郑氏三房次女郑映月。”

    第46章

    画舫驶过南尹桥,慢慢驶到尽头。前面有一大片山脉,两侧都是园林。

    司马妍望着西边遥远的鸡笼山出神。

    一年前,阿兄在那办了场游猎。

    这时忽然听到袅袅琴音,司马妍转过头,看到王珩在操琴。

    潺潺流水声、鸟鸣声与琴音融为一体,飘飘渺渺,渐渐地,司马妍感觉自己好像远离尘世,所有的烦恼都忘却。

    青溪边树木高大,遮天蔽日,画舫幽暗,琴音空灵婉转,司马妍听着听着,有些困了。

    听闻阿兄薨逝的噩耗以后,她几乎夜夜失眠,明明精神倦怠,却怎么也睡不着,但此刻,紧绷的弦在轻灵乐声的作用下渐渐放松,她合上眼,躁动不安的灵魂似乎也静下来。

    画舫到达尽头,原路返回。

    谢广一面饮酒一面看人赋诗,大多平平无奇,正觉得无趣,听到一段琴音。

    虽然水面上每艘画舫都有美姬在表演,鼓乐喧天,那段琴音混在里头,听不大真切。

    但谢广跟王珩是多年的好友,瞬间就分辨出来。

    谢广顺着琴音寻了寻,看见水面上有一艘不起眼的小画舫。

    一个戴着幂篱的女郎手臂搭在窗棂,脑袋搁在手臂上,似乎在小憩。

    操琴人的位置很里,只能隐约看到一片白布。

    是不是王珩?

    若操琴之人就是王珩,那小憩的女郎……是公主?

    谢广顿时精神了,对着那艘画舫大喊:“阿珩!”

    他这么一喊,整个世界都静了,人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水面上的小画舫。

    司马妍被他吵醒,一睁眼,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

    司马妍:“……”

    然后她听到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王郎在那艘画舫上?!”

    “谢郎都喊阿珩了,不会有错!”

    “那女郎是谁,怎么跟王郎呆在一艘画舫上?”

    “他们什么关系?”

    “听说半年前王郎出游,身边也带着个女郎。”

    “是同一个人么?”

    “十有八九是,王郎挑剔得很,这么多年没看上一个女人,一下看上两个,我觉得不可能。”

    “她到底是谁!”

    司马妍被铺天盖地地议论声,和热切的注视吓了一跳,啪地把窗关上。

    幸好她和王珩在画舫里,若是在陆地上……想起曾经谢广和采衣造成的轰动,司马妍无比庆幸,她可不想被围观。

    琴音没有中断,王珩依然在不急不缓地奏琴,一个节拍都没乱。

    司马妍看王珩那张淡定的脸,心想他心理素质着实好,再一想,王珩年少成名,肯定从小就被人这样看和议论,能不好么?

    她没被锻炼过,心脏还很脆弱,于是吩咐船夫:“驶快点。”

    远离了八卦群众,司马妍松了口气。

    再次打开窗,司马妍发现画舫似乎驶出了青溪,问船夫:“到哪了?”

    船夫:“回公主,这里是秦淮河。”

    司马妍:“太……远了罢?”

    船夫一笑:“不远不远,还要驶到长江呢。”

    “长江?!”司马妍猛地提高音量,跑那么远干嘛?

    王珩插入话题:“你不是喜欢江水鱼么?我们去长江钓鱼。”

    司马妍懵逼了,他好讲究,钓鱼还要去长江。

    画舫继续行驶,驶入长江,渐渐地,看不见房屋,船只和行人。

    司马妍走到船头,拿起放在一边的鱼竿,开始钓鱼。

    王珩依然在里面操琴,不知是不是太静了,天地都回荡琴音,一曲终了,到下一曲。

    刚一奏响,司马妍整个人僵住。

    ——是凤求凰。

    他弹凤求凰,是什么意思?

    司马妍愣愣地看着江面,好久没动弹。

    鱼儿不知何时咬钩,拉着线起起伏伏。

    江面白雾缭绕,天地白茫茫一片。

    记忆被琴音牵引,浮现在天地这块巨大的白色幕布上。

    第一次见到王珩时,司马妍在踢毽子。

    他跟随阿兄进东宫,殿门一开,看到他,司马妍愣住,忘了动作。

    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人,好看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乌发白裳,清绝明净。

    应该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他突然转头看向她,司马妍脑中一片空白。

    被踢起来的毽子落下,啪嗒一声,司马妍被唤回神智。

    往后的日子,司马妍总是不自觉关注他,愈发感叹,一个人怎么能被上天眷顾成这样。

    不仅长得不似凡人,见识也不似凡人。

    好像没有他不会的东西,没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明明只比她大几岁而已。

    这便是顶级门阀教养出来的人么?跟父皇形容得不太一样,并非是整日玩乐的绣花枕头。

    那时候起,东宫成了她最喜欢呆的地方,她听他偶尔说起出游的经历,看他画画,奏琴。

    好多年过去,现在的她和他,依然像小时候一样。他奏琴,她听。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中断,画面消失。

    衣袂摩擦声自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阿妍。”终于,他停下,轻声唤她。

    她的背脊瞬间紧绷,心剧烈跳动。

    鱼儿挣脱了鱼钩,逃之夭夭,鱼线轻飘飘浮在江面,像是浮萍,无所依托。

    “你可愿嫁给我?”

    她的心跳骤停。

    江面的白雾被风吹散了些,思维短暂停滞后,她平静下来,理智回归。

    收起鱼竿,司马妍起身,面对他问:“为何要娶我?”

    琅琊王氏这十几年来,人才凋零,渐渐衰弱,而谢氏子弟许多能力卓绝,在朝中助力谢延,谢氏如日中天,是以王族长在朝中,会尽力避开谢延的锋芒。

    王珩想娶她,谢延第一个不答应,想来王族长不愿在势力变化的节骨眼上,得罪谢延,定然会反对,她相信他很清楚,那为什么要违背家族意愿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