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珩没有回答,他问:“你还记得刚才么?”

    司马妍被问得一愣。“怎么?”

    王珩淡淡道:“是不是不喜欢被人那样看?”

    什么意思?难道他不喜欢?司马妍惊讶,她以为他很习惯。

    但习惯不代表喜欢。

    王珩继续说:“很小的时候,我便被族长赋予厚望。

    他亲自教授我四书五经六艺,我无法像其他族兄弟一样,时常聚在一起招猫遛狗,因为我得花很多时间完成族长布下的任务,应对他的考校。

    慢慢地,我发现很难融入到同龄人当中。

    因为族长看重,哪里都是异样的目光,从被族长选中开始,我就无法再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士族子弟。

    但那之前,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士家子。

    父亲在族中并不受重视,六房只是琅琊王氏族中很普通的一房,我本以为我会像父亲那样,闲来饮酒赋诗,登云揽月,在家族的庇护下,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却不想现在的生活与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他看着她,缓缓道:“这么多年过去,我做了许多,却从未为自己做些什么,我想做的便是此刻我与你说的。

    我只是希望,至少身边的人能以常人之心看我,这便是我娶你的缘由,你愿意嫁与我么?”

    司马妍震惊地听他说完这番话,对他的印象被全部推翻。

    他小时候是这样过的么?

    骤然被瞩目,按照族长的安排生活?

    怪不得他这般厉害,十余岁便精通六艺,后来更以善于清谈闻名建康,原来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努力。

    她在东宫玩泥巴的那些日子,他竟过得那么辛苦。

    所以他现在是厌倦了这种受人瞩目的生活,想要最亲近的人以平常心看待他,寻求安宁,才选择她?

    那她真是不二人选,全建康的贵女,即使是谢依,都是仰慕他的。

    只有她,不但不仰慕他,还喜欢别人,当然现在不喜欢了。

    站在她的角度,嫁给他也是最好的选择,她不想被杨太后操控,还想寻出杀害阿兄的真凶,那么她就需要一个强大的夫族。

    所以她和他在一起是各取所需,非常完美。

    只是……

    “王族长会同意么?”她问。

    “我自有办法。”

    司马妍略微犹豫,点头。

    王珩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才说:“好。”

    商议完人生大事,面对王珩,司马妍有点尴尬。

    王珩倒是自然,拿起鱼竿走到船头,坐下钓鱼。

    司马妍觉得离开太刻意,也跟着坐下钓鱼。

    气氛安静,王珩低头,看着江面上,司马妍的倒影,眼里不见喜悦。

    说那番话时,他生平第一次紧张了,他以为要劝司马妍很久,然后她只是略微思索,就答应了。

    他不敢置信,多年来的心愿,竟然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喜悦,这辈子没这么开心过。然而很快,他便冷静下来。

    她答应嫁给他,无关感情。

    她会答应,仅仅是因为他说服了她。

    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她一定会问缘由,若说喜欢她,只会让她倍感压力和不安,这是会让她犹豫的东西,所以他准备了那套说辞,不让感情影响她的决定。

    她会答应也在意料之中。

    他应该开心,也确实欣喜。

    然而人都是贪婪的。

    他想知道,她的决定中有几分感性,几分理性。

    这时,他的鱼线突然动了动,有鱼咬钩。

    司马妍没见王珩动作,似乎在发呆,说:“快拉上来啊。”

    王珩转头,看到她眨巴着眼睛催他。

    灵动鲜活,近在咫尺。

    王珩缓缓地笑了。

    她答应嫁给他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们有很长的时间相处。

    她会喜欢他的。

    晚上王珩回到府中,不出预料被族长叫到书房。

    “听闻你今日带了个女郎去游青溪。”

    族长的拿着毫笔勾了个完美的一撇,欣赏了一小会,抬起头,好奇地问:“这回你该告诉我到底是谁了罢?”

    半年前,王族长就听说王珩带着个女郎出游,等王珩回来,他就急哄哄跑去问。

    王珩道:“那是谣言。”

    当时王族长深觉无趣地走了。

    今日又听说王珩带着个女郎游青溪,王族长明白了,王珩在敷衍他。

    瞒他作甚?

    若是喜欢就娶,以王珩的身份,谁娶不得,干嘛那么神神秘秘?

    王珩:“她是公主,我想娶她。”

    公主?

    公主就公主呗。族长满心无所谓,他王氏的儿郎娶谁娶不到?

    不对。

    公主!

    王族长断然拒绝:“不可。”

    “为何?”

    王族长怎么也想不到王珩会想娶公主,公主是他完全没有考虑过的人选,但王珩似乎是认真的,王族长沉下脸:“你还不知道么,娶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朝堂上,谢氏与杨氏针锋相对,他们王氏静观其变就好,上去凑什么热闹?

    “若我只想娶她呢?”

    “不要胡闹,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第47章

    王珩沉默了一会,问:“伯翁可还记得荆州城的洪灾?”

    王族长:“怎么?”

    他突然提起这个,不知怎的,王族长有种不祥之感。

    暴雨那天,他安插进大营的人还没行动,就被抓起来处死了,肯定有人泄密,是谁?

    王珩:“我将有人毁堤之事告知宗绍。”

    “……”王族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简直了,难以置信!

    “为什么?”王族长阴沉着脸问。

    王珩:“阿妍不愿看到百姓死伤。”

    王族长一拍桌子:“你有没有想过,若宗绍真溯江攻打建康,死的人更多!”

    王珩不置可否,大晋开国至今,没几年不打仗,北伐,内乱,皆因主弱臣强,无法集权,各方势力一旦失衡,便生动乱,是以族长的话,极有可能成真。

    如果没有阿妍,他会冷眼旁观。

    王珩:“只是可能而已。”

    “可能?你怎么知道只是可能?不主动出手,难道等着宗绍攻进来?你怎么变得如此天真愚蠢?不对,你懂,你是为了公主。”

    王珩没有反驳。

    王族长深呼吸几次,冷静了些,道:“不说这个,说说公主,你提起这事的意思是,为了她,你能出卖家族?”

    王珩没有说话,王族长当他默认了。

    “你竟敢威胁我!”

    王珩看着王族长,虽然没有争辩,但丝毫不见妥协的意思。

    “你……你……”王族长指着他,气得手指都哆嗦了。

    他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怕自己冲动之下做出让他后悔的决定,心里不断说,要克制,克制!

    好一会,牙缝挤出一个字:“滚。”

    王珩听话地滚了,从书房出来,就去刑堂。他知道迟早要进去的,不如主动点。

    王族长坐在书房,痛心疾首。

    他不能理解,不能接受。

    不提娶公主好处不大,麻烦还多,一个女人而已,竟然能影响王珩这么深,让他连家族利益都不顾,没娶都到了这种地步,娶了还得了!

    他绝不同意,王珩对家族太重要了,绝不能被外人影响。

    这时有仆役慌慌张张进来。

    王族长不爽道:“慌里慌张像什么样子?自己去领罚!”

    王氏的人,必须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无论是谁!慌里慌张的被外人看到了,多丢脸!王氏是有底蕴的家族!

    这一条,他反反复复不知道强调了多少遍,只有王珩做到了!所以他看重王珩。

    仆役:“族长,三郎去刑堂了,说他犯了大错,自愿受罚,现在正被人打板子!”

    王族长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说完觉得不对,王珩犯了天大的错,这不是应该的么,他激动什么?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于是他又坐下,淡定道:“算他自觉,不用理他。”

    “可是……”仆役迟疑道,“那是六十大板啊!”

    王族长不淡定了:“什么!”这是要打死人啊。

    “谁让打六十大板的?”真是乱来,存心要打死他侄孙么,活腻歪了?是谁?欠收拾!

    “……郎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