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轻鸿不发一言,只是颔首,算是默认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燕宁深呼吸,然后蹲下身,试图在偌大的箱子里挑出几个不那么打眼的镣铐。

    “选好了么?”才过了一会儿,牧轻鸿便不耐烦地催促。

    燕宁从箱子里挑出几个,扔在地上:“就这样吧!”

    说完,她坐在床榻上,撩起裙摆,将脚镣往脚踝上扣。

    这脚镣的两个金环之间只有拳头大小的锁链相连,戴上之后,只能迈很小的步子。

    而这短短的链子,也导致燕宁一个人很难扣住两边,她拨弄了半晌,扣子没扣上,反而把自己弄出一身汗。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脚踝。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尖带有常年握兵器而造成的老茧,掌心却十分干燥温暖。

    是牧轻鸿。

    他仿佛没有注意到燕宁的脸色,直径伸出另一只手展开镣铐,“咔嚓——”,便锁在燕宁脚腕上,严严实实。

    接着,他蹲下身,捡起燕宁扔在地上的器具,为燕宁一一戴上手铐和项链。

    最后,他把燕宁抱下地,十分顺手地拍了拍她衣摆粘上的尘土。

    直到燕宁在地上站稳了,他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接连退后几步,猛然转过了头,不敢看燕宁。

    他的姿势和态度都太自然了,动作流畅地仿佛已经做过几百上千遍,以至于燕宁自己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反而对他激烈的反应投去疑惑的目光。

    “怎么?”燕宁问,“不走么?”

    “……”牧轻鸿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咬牙切齿地说,“走。”

    说罢,便一挥衣袖,撇下因为脚铐不能迈太大步子的燕宁,快步走远了。

    第9章 一程

    燕宁甫一踏出地牢,便被刺眼的日光晃得忍不住眯起了眼。

    只觉得恍如隔世。

    外面正下着淅沥的小雨,然而东边挂着一轮璀璨的曜日,金灿灿的阳光洒进这个宫墙围起来的小盒子里,半空中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彩虹。

    燕宁喃喃道,“今天天气真好啊……”

    身侧的侍卫连忙拿出油纸伞,却被面无表情的牧轻鸿回身接过,他站在燕宁身侧撑开伞,将素白的伞面笼罩在两人头顶。

    “是太阳雨。”牧轻鸿也感叹道,“难得遇上,道也算个好天气。”

    地面潮湿,燕宁本想拎起裙摆,奈何手腕上的锁链不允许她这样做。

    很快,雨水就顺着裙摆沾湿了她的鞋袜,但她现在却无暇顾及这些。

    “走吧,快走。”她催促道,“雨停了,他们就要走了。”

    “他们?”

    燕宁伸出手,想要去接那些雨点。但锁链太短,限制了她的动作,她只能往前踏了一步,细密的雨点兜头撒下,她仰起头,远方雨帘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好似谁的灵魂在此地徘徊,不肯离去。

    “你是大梁人,不知道也正常。”燕宁低声说,“在燕国,落雨是天地降下的恩惠,仁慈的天地来送逝者最后一程。”

    “等雨停了,他们就要走了。”

    路并不远,但雨越下越大,油纸伞倾颓下来,在倾盆的大雨中显得十分单薄。

    朦胧的雨雾里看不清楚前路,他们一路向前,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有重复单调雨声萦绕在耳边,让这条路变得很远,看不到尽头。

    “牧将军,雨太大了!”侍卫们跑上前来阻止他们,“咱们歇息一会儿,躲躲雨再走吧!”

    牧轻鸿看向燕宁,但燕宁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侍卫的呼喊,只埋着头往前走,甚至加快了脚步!

    牧轻鸿顿时也顾不上别的,只得追了上去。

    太子的葬礼并不如以前燕国皇室举办葬礼时那样在祖陵举办,而是被牧轻鸿特意设在了前朝大殿,以燕国最高规格举办,规制皆参照燕国皇室的制度。

    如今的前朝大殿,又变了一个模样。

    燕宁自小在宫里长大,见过平日里前朝大殿肃穆庄严的模样;见过典礼时四处装点着喜庆装饰的模样;也见过梁国军队破城时四处断壁残垣、充满硝烟鲜血的模样。

    燕王是个开明的君主,长孙皇后是个见识卓然的主母,他们允许燕宁跟随太子太傅一起学习,也允许燕宁跟着太子一起上朝。

    她从小便牵着太子的手,追着太子的后脚跟,曾在曦光微亮时爬过几千道白玉石阶梯,也在肃穆的朝堂上靠着雕龙画凤的柱子打过瞌睡。

    李丞相爬满皱纹的手曾慈祥地摸过她的脑袋,王将军布满老茧的掌心曾经牵过她尚且稚嫩的手。

    而如今,只有寂寥的雨砸在大殿内的每一寸白玉石阶上,窗外殿上,却挂满了纸扎的白花,被风吹起,翻飞出哗啦啦的响声。

    那是一种热闹的冷清,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燕宁跑到大殿门口,却忽然踌躇起来。

    厚重的殿门把幻想和现实切成两边,这一刻,她真切地明白了太傅教过的“近乡情怯”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