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意思呢?她说不上来,但就在这离家乡最近的地方,有一股孤独和惶恐汹涌地向她袭来,一整个淹没了她。

    忽然,头顶笼罩下来一片阴影,燕宁抬头一看,是牧轻鸿。

    他举着伞,很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眼睛黑沉沉的,像即将落雨的天。

    “去吧。”他说。

    燕宁仍然维持着抬头的动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

    “去吧。”他又说,轻轻把她推进了殿内。

    燕宁走进殿内,只见殿内停放着几具棺椁,一些宫人身着白衣或跪或立,侍奉在一旁。

    不止是太子,燕王、长孙皇后、燕扶、燕鹤和燕孔都在此处。

    燕宁挨个看过去,他们脸色是毫无生气的苍白,神情却十分安详平静,身上的血污都被洗净了,还换了一身新的宫装,看起来只是安静地睡着了而已。

    这昔日热闹而繁华的大殿,如今却是这些棺椁最后的归处,燕宁举目四望,仿佛又见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朝臣在争执吵闹,然而转眼又归于虚无。

    她的朝代换了名,她的子民改了姓,她的父母兄长曾受万人敬仰跪拜,却死在无人问津之处,沉睡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

    燕宁把手放在冰凉的棺椁上,久久不语。

    身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燕宁头也不回地说:“虽然……”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太难听的话,但任谁都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

    “但是,还是要说……”燕宁放轻了声音,“谢谢。”

    “不必。”牧轻鸿沉声道,“不是为了你,而是因为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至少大部分是。”

    “是吗?”燕宁记得,梁国军队势如破竹地碾过其他几国时,他们的王室可没有这样体面的待遇。

    牧轻鸿没有回答,燕宁也没有心力再去求一个不知存不存在的答案,她想,还是那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们沉默着比肩而立,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雨声渐歇,燕宁不再低头看着棺椁里亲人苍白的面庞,而是抬起头,痴痴地遥望着窗外的雨点。

    雨停了,最后一点雾也要散去了。

    “别走,别走……”她喃喃着说。

    忽然,燕宁推开牧轻鸿,便往窗外冲去!

    她脚上的锁链很紧,在行动中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但她仿佛忽视了它的存在,全心全眼都只注视着窗外的还未完全散去的雾。

    “别走!”她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仿佛受伤小兽的哀鸣,“不要丢下我,带我一起走……”

    她只扑到窗边,随即就被窗边的宫人拦住了。

    “公主!公主!”宫人们紧紧抱住她,乱成一团。

    一滴滚烫的泪落在她的手背。

    燕宁茫然地抬头,这才发现这些宫人个个面熟无比,竟然都是她飞宁殿里的奴仆。

    那一滴泪,正是燕宁身边最亲近的婢女秋月,此时她泪流满面,却还紧张地看着燕宁,见她一清醒,便大哭道:“公主,秋月终于找到您了,太好了,您还活着!”

    是秋月啊。燕宁想。

    紧接着,她想,是啊,为什么燕国王室都躺在这些棺椁里,我还活着呢?我难道不是王室公主吗?

    她还没来得及想通,一连几日的奔波谋划和长久的紧绷、大起大落的心绪终于压垮了疲累不堪的身体,忽然,眼前一黑,她失去了意识。

    ……

    燕宁再醒来时,已经是日落之时了。

    床外笼着一层轻纱,她躺在床上,伸手拨开那层如云的烟灰色白纱,只见屋门大敞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铺满了屋内的地面,还保留着最后的余温。

    床边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燕宁还以为是守床的宫人,掀开床帘,却发现牧轻鸿正坐在椅子上,一双黑沉沉的眼望过来。

    “你醒了。”牧轻鸿说。

    “……”燕宁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想了想,她问道:“秋月呢?”

    “让她下去换身衣服。”牧轻鸿轻描淡写地说。

    燕宁又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很累,想再好好睡一觉,但是半梦半醒间,她听到牧轻鸿说:“你真的很爱他们。”

    上辈子,燕宁很少谈及她亡故的父母兄长。

    那是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从开始便把他们之间的可能性扼杀在了摇篮之中。牧轻鸿是不敢问,燕宁却也不知为何,哪怕复兴燕国后她当上了燕王,也没有为这个错误向牧轻鸿复仇,甚至再没有提及。

    燕宁不知道牧轻鸿在想什么,她还没有清醒过来,但她翘了翘嘴角,说:“是啊……”

    半梦半醒间,仿佛有一双温暖的手拂过她的额角发梢,那感觉太熟悉了,一定是父王母后又来看她有没有踢被子罢。

    燕宁下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在睡梦中放下了警惕,无意识地梦呓出了心底埋藏许久的疑惑:“真奇怪啊,牧轻鸿到底欠梁王什么,值得他……”后面的话,就消失在了唇齿间。

    牧轻鸿收回了手。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燕宁脸颊摩挲其上的触感。

    燕宁睡着了,他很确定。

    于是,他轻轻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救命之恩,教养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