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发了个实时定位过来,在郊区的一家体育馆。

    人在新的一天开始之后才会觉得昨天的自己透着傻气,他起床去冲了个澡,随便弄了点吃的就出门。体育馆离他家挺远,他湿着头发出门,等到地方之后头发都已经干透。叫来打球的有十来个,都是平时玩得不错的同学,高斯今天手感不怎么好,打了一会儿就下来休息。坐在场边长凳上,他又习惯性地掏出手机。

    明天就是元旦了,朋友圈的过节气息浓厚,一张张都是聚餐和唱歌的合影,男孩们勾肩搭背,女孩子人手一杯奶茶,在合照中对着镜头笑。简蔷也来问他元旦什么安排,他就回了两个字:“睡觉。”

    简蔷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高斯懒懒的,打球积极性不高,其他男生打了一会儿就下来,问他要不要换个地方。后面夜市街新开了一家网吧,配置不错,特别适合打lol。几个男生一撺掇,高斯心想反正回去也没事情就跟他们一块儿过去,打到晚上十多点又起哄说去吃宵夜,一群人走出网吧,忽然愣在了网吧门口,门前这条马路跟进来时完全大变样,路灯亮起,街边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小摊,卖什么的都有,炒面馄饨凉皮,再过去还有卖衣服的卖纽扣的卖电池的,只要你能想到的这里都有,价格还比市面上的便宜不少。

    高斯有个亲戚之前住这里,发迹之后就搬走了,他对这里只听说过街区名字,从来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既然有吃的,也省得他们出去找,大家像饿狼一样分散开去,各自觅食。

    高斯点了碗馄饨,就坐在旁边的塑料桌边等,他玩了会儿手机,又是简蔷发来的微信,这次他没回,把手机放到一边,他继续等他的馄饨。人在有所期待的时候总会变得异常平静,凉感的冬夜,周身萦绕着网吧带来的暖意,并不觉得冷,头脑却格外冷静,让他短暂地从困扰的情绪中抽身而出,而现实往往充满戏剧性。当他一抬头,本来整理好的心情像精心搭好又被瞬间推翻的积木,看着一地的木块有种手足无措的无力感。

    他有点不敢思议。

    赖宝婺就坐在他对面,顾着一个卖衣服的摊位。一阿姨拿了一件衣服往自己身上比,缠在棚上的灯泡照着她脸上的笑,她又是另外一个样子,高斯从来没见过的样子,热情活泼开朗,不知道说了什么,阿姨终于松动,给了她现金把衣服拿走,走之前赖宝婺又往她的袋子里塞了一双丝袜,笑盈盈地让她下回再来。

    “两碗馄饨带走,谢谢。”

    一个熟悉的男声把他叫回神,高斯抬眼往旁边看。邵天赐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拿出手机扫了一下摊位前挂着的二维码,就听到叮一声现金到账的声音,高斯冷淡地低下头。

    一切像展开的画卷、倾泻的流水一样明明白白。

    三碗馄饨是一起做的,等他上来的时候,邵天赐拿着馄饨就走了,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摊位后边,递给赖宝婺一碗。

    因为快到元旦,夜市一直到十点多还没有散完,邵天赐的爸爸邵荣在外面吃完饭顺路过来接他们两个,司机开的车,帮着一起把货抬进后备箱。邵荣对此举激赏不已,上来就是《朱子家训》的一句古话,“一针一线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他感慨地说,“我觉得你们这样做很好,也很支持你们继续这么做,只要参与到劳动之中才会明白你们身上这一针一线蕴含了多少人的心血,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好好珍惜劳动的价值,身体力行地将这一美德继承下去。特别是你,邵天赐同学。”话题一转,直指正跟赖宝婺做鬼脸的邵天赐,语气开始变得严厉,“看看你自己,一件t恤都要好几百,一双球鞋就要三四千,这一点需要批评你的母亲,太纵容你了,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新年,我对你其他方面都很放心,唯一的一点就是要你改掉身上骄奢的本性,多向宝婺看齐。”

    一席话说得赖宝婺坐立不安,脸又红又烫,她身上这件衣服也不便宜,就是邵荣认不出来而已,邵天赐给她做了个怪表情,拉长了嗓子答他:“知道了。”

    赖宝婺轻轻叹息。邵荣是个文人,管教起儿子来也是学院派,谆谆教诲循循善诱,跟张美琴的直来直去截然不同,两人一阴一阳,互为补充。

    放在膝上的手机亮了一亮,进来一条短信,她拿手机。昏暗的车内,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两道细眉不自觉地皱起。短信就是一张照片,深蓝色的夜空镶了一颗淡黄色的月亮,明亮皎洁。

    是今天的月亮吗?她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的夜空,月亮跟着他们的车在云中穿行,她把手机举高,跟此刻的月亮比在一起。

    什么意思?

    车一路平稳地开到别墅门口,赖宝婺下了车,把走在前面的邵天赐叫住:“天赐。”他回头:“怎么了?”

    她抿抿嘴,把手机递过去,语气烦恼:“有个事情……”

    第8章 这不是她想要的对不起。……

    因为明天是元旦,晚上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跨年,赖宝婺约好了跟邵天赐一起跨,结果还没到十二点她就困得睡过去。第二天一大早陪张美琴出去逛街,各大商厦趁着元旦大搞促销,张美琴一边嫌弃也没便宜多少,一边疯狂shog,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假期过出的头天课上所有学生都患上了假期综合症,提不起什么劲儿,作业也交得拖拖拉拉,一直到第一节 课都上完了才收齐,赖宝婺把习题本抱到梁思文的办公室,幸好梁思文也没说什么,赖宝婺正要出去,梁思文忽然把她喊住:“宝婺啊,你帮我把高斯叫过来一下。”

    赖宝婺提着一颗心进教室,见到他空空如也的座位时才松了口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退而求其次,通知了高斯的前桌,一个脸胖胖的、话不多的男生,让他代为转达,男生推了推眼镜说:“我知道了。”

    上午第二节 课刚下,赖宝婺正伏案整理上节课的笔记,忽然一个阴影落在她课桌,她还没有所反应,离她周围方圆一米的生物都以光速变得安静,安静到她都快听清身后邵天赐的呼吸。

    一呼一吸,赖宝婺的心也跟着一沉一起。

    她慢慢地抬起头。

    高斯倒是比她平静,也比她淡定:“梁老师找我?”

    她懵住,过了几秒她无声地点头。

    高斯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安静的教室又聚拢来一点点的噪音,说话声和笑声渐渐响起,像是关了静音的舞台,又有演员陆续走上来。邵天赐轻按了按她的肩,有着镇定的功效。

    梁思文找高斯不为别的,原来是为了尖子班报名的事,南方的学校分科好像都挺早,高一下就基本确定了文理,这次尖子班选拔梁思文把他的名字也报了上去。学校的尖子班跟飞行班又不一样,主攻奥赛方向,梁思文一直以来挺看好高斯的数学。

    仅仅只是“高斯找赖宝婺说话”这件事,就在短短一个课间里传遍了班级每个角落,在这群无聊苦闷的高中生当中,一点点八卦都是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日记不可避免地再次被提起。只是当事人赖宝婺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在意。

    但是却让简蔷非常的在意,不过她已经没有资格去向谁展示。

    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清楚每个情节的意义,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无论被如何拆解都找不到真正的隐喻。

    难得有一天不上晚自习,邵天赐等她收拾完课本,跟着她一起下去,他们在一楼的拐角分道扬镳。

    邵天赐再三跟她确认:“真不回去啊?”

    赖宝婺摇了摇头:“姑姑家里有事。”

    邵天赐也不坚持:“那你路上慢点骑。”

    她露齿笑:“这还用你说。”

    她去学校的地下自行车库拿车,下台阶的时候刚好有个男生推了一辆山地车出来,两人交错而过,谁也没多注意谁一眼。等赖宝婺推着自己的单车出来时,高斯还站在树影下看手机,旁边拄着他的山地车,一只耐克单肩包挂在车龙头,像在等人的样子。

    赖宝婺骑着车,跟一群出来的学生一起从他旁边骑过。

    放了学的学生络绎不绝地涌出校门,每经过一个路口都有学生散开,同行的学生渐渐少了下来。赖宝婺在距离姑姑家的最后一个路口等红灯,忽然身后有车按了下喇叭,吓她一跳,她回过头,就看见了高斯。

    确切地说,她不是认出了高斯的山地车,而是认出了他挂在车龙头上的那只耐克包。有时候赖宝婺也奇怪,为什么男生们都只背一只单肩包回家,他们的作业放在哪,课本和文具又放在哪?他们回家难道都不复习的吗?

    她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一直在看手机,红灯转绿,凝滞的车流又开始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