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力踩下车镫,自行车向前驶去,她相信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巧合,直到她跟高斯的山地车一前一后地驶进小区。姑姑目前住的房子是厂里分配的职工房,九几年建成,在四周一片新开的楼盘下显得格外老旧。几年前就在传要拆,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迟迟都没有动静。

    赖宝婺把车停在楼下,拿车锁锁好,若无其事地进了单元楼,然而一进楼道她就加紧脚步,埋头往上跑,一口气跑到姑姑家里,进去第一时间就是把门反锁。

    背靠着门,她一下一下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神经。

    等缓过气,她放下书包,走到客厅窗边,揭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从隔壁幢的楼里跑出来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男生,跑到高斯的山地车边,递给他一本课本,高斯接过去翻了几页,放进包里,两人站在楼下说了几句话,最后男生拍了拍高斯的肩,高斯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后来她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跟邵天赐讲,邵天赐听得差点笑死。赖宝婺是个天生会讲故事的女生,声音动听又清脆,把自己当时的疑惑、恐惧、不安描述地栩栩如生,说到最后自己也笑了,跟他说:“我当时真的吓死了,还以为他又要……”她停住,这本该是已经翻过去的一页,她没有说下去,她脸上的笑也没有下去,似乎那是一个可以一笑而过的故事。邵天赐说:“以后我送你回去。”这次他没笑。

    赖宝婺现在很少住宿,宿舍有个女生一直跟她不太对付,就是那个问她跟邵天赐是不是认识的女生,她跟孙欣欣要好,把赖宝婺的坏话传到了简蔷那里。简蔷有一次跟高斯一起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随口说到了这件事:“曹倩说赖宝婺不爱洗澡,宿舍被她弄得臭哄哄的。”简蔷语气烦恼,认真替她朋友操心,“欣欣说她一直想搬出来住,但梁老师不答应,让她们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是这种事怎么想办法你说是吧。”

    她看向高斯,高斯一眼都没看她。简蔷的心底由此闪过一阵短暂的失落。

    自从她提出分手之后,她发现高斯对她的态度整个淡了下来,对她跟对班里其他女生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们一前一后地进了教室。赖宝婺站在黑板前擦上节课老师留下的板书,高高的马尾在脑后一荡一荡。高斯从她身后走过,他没从她身上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要说有,也是她头发上散出来的柑橘香气,很清也很淡,只在擦身而过时才能嗅到。

    所以每次经过她时,他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穿过班里打闹的学生,高斯走回自己座位坐下。背倚着墙,偏过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赖宝婺走下讲台,她的座位此刻正被邵天赐霸占着,男生趴在一摞书本后面睡大觉,骨节分明的一只手垂落桌前,腕骨突出,手侧静脉清晰可见,长腿长脚都没地方放,伸到了过道。

    她苦着脸站旁边,也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他们关系很好,班里长眼睛的都看的出来,这种好甚至超出了男女生正常交往的界限。神奇的是,谁都不说什么,连班主任梁思文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班里有传闻,说他们两个初中就在谈了,男生就是为了女生才转到这里来的。

    高斯从桌肚里掏出下节课要用到的课本,摆弄着手上一张试卷,他歪了下头,越过过道上的学生,若无其事地又扫去一眼。

    位置已经换回来了,赖宝婺坐在桌后低头写字,怕冷似的,腿上盖着一件男生的校服外套。邵天赐跟隔壁小组的男生说话,声音太大,她受不了地捂住耳朵。邵天赐松松垮垮坐桌上,一直用手戳她的背,磨她去给自己倒水。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赖宝婺很不耐烦地吼他,结果把跟他说话的男生吓了一跳。邵天赐自己没心没肺地在旁边哈哈大笑。

    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半个钟头时间,高斯推了几个叫他去打球的男生,到行政楼顶楼吹风。两手担在栏杆上,高斯站在走廊看一楼操场上的学生打球,行政楼外有棵樟树,已经长到了齐楼的高度,绿叶茵茵地盖着自己,他心想,长得这么用力干嘛,反正以后都会谢的。

    身后教室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那本来是一间放实验器材的空教室。他转身看去,赖宝婺抱着一把吉他从里面出来。淡扫她一眼,高斯漠然地收回目光。

    赖宝婺更不会理他,两人擦肩而过。忽然她发现自己走不动路了,她皱着细眉回过头,发现一件乌龙的事,她的吉他挂住了他的裤子,他今天没穿校裤,而是一条上面全是带子的工装裤。见她回头,高斯跟着低头看了看,嘴里靠了一声,自己动手把带子解开,赖宝婺忍耐着,等他弄好之后转身下楼,走下一层,一道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上自己,懒散、拖沓。那天回家的画面又悄无声息地回到眼前,这次的恐惧变少了,更多的是疑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高斯漫不经心地跟上她的脚步,看着女孩晃在脑后的马尾,散在耳边的碎发,裹在校服衣领的细长脖颈。男生的话就在她的耳边,痞痞地,又懒懒地:“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弹吉他。”

    他走到她面前去,站在下面一阶淡淡看她。

    “是加个好友都不行吗?”

    她先是愣了一秒,无形的怒火渐渐盈满胸腔,她怒视高斯,因为生气,她的五官变得如此生动。

    一个男生什么时候懂得欣赏异性,可能八岁,十八岁,也可能要到二十八岁,那是他们情窦初开的一瞬间。

    看着女孩涨得通红的脸,他低声道:“我跟你说对不起。”

    赖宝婺表情惊怒。

    这不是她想要的对不起。

    这不是!

    赖宝婺想过很多次,但不是眼下这样。她冷冷看他,眼中带着轻蔑,这种轻蔑看在高斯眼里,是永远都没有转圜余地的意思。

    他慢慢皱起眉头。

    然后什么也没有说,赖宝婺绕过他,快步下了楼。

    第9章 赖宝婺,弹吉他!……

    赖宝婺踩着铃声回到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邵天赐问她去哪了,赖宝婺抿了抿嘴,说去卫生间了。邵天赐把自己整理的数学笔记本给她:“你想好了选文还是选理?”

    反正他一定是选理的,这次尖子生选拔的名单里就有他,她刚要回答,抬眼就看到高斯从外面进来,目光跟着扫过他们这一桌,赖宝婺闭上嘴巴,没接话。

    邵天赐福至心灵地一回头,也看到了他。

    晚自习结束,邵天赐送她回宿舍,在宿舍楼下,看楼上那亮着的密密麻麻的灯,他不知道想到哪去,忽然来了一句:“你们宿舍没人欺负你吧?”她笑:“想什么呢,大家都很忙的。”邵天赐认真道:“要是有人欺负你,记得一定要跟我讲。”赖宝婺没接话,邵天赐又重复了一遍:“听到没?”

    赖宝婺低下头,心里涩涩的,她抬起头:“不会有人再欺负我的。”

    说完对不起的高斯再也没有奇奇怪怪的表示,这让赖宝婺松了口气,只当他是心血来潮,她也不往心里去。因为期末将近,班里最调皮的男生都开始收心,认认真真地复习,迎接高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考。考试的座位安排都是机器随机安排,邵天赐没分到跟赖宝婺一个教室,第三天的下午考完最后一门历史,邵天赐被班里几个同学叫去打球,大家带着解脱的兴奋玩疯了。

    邵天赐叫她去体育馆等她,但是她被班里的闲话说怕了,不肯去,就在车棚等他,他们说好了一起回邵家吃饭的。她等烦了,在微信上一个劲儿催他,“打好没,还要多久?”

    邵天赐过了一会儿给她发微信:“再十分钟。”接着又给她转了一个2000块的红包,让她乖点别闹,她怎么可能会收他的钱,义愤填膺地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大字:那你快点!

    车棚里的人渐渐走空,晚霞流动,她眼看着楼道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侧坐在自己自行车的后座,有点无聊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昏暗的暮色下走进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耐克的单肩包斜甩在肩后,随着那人走近,也看清了赖宝婺,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赖宝婺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他走过来,看了看她旁边,腮帮动了几动,忽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要不要我送你?”

    赖宝婺以为自己听错了,过了几秒才把目光转过去,她依然用那种微冷的态度看了他一眼。

    高斯出奇的平静:“我没有恶意。”

    赖宝婺突然笑了起来,高斯从没见过她跟自己笑,她这一笑几乎看得他愣住,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笑不可能是给他的,因为他也听到了脚步声,邵天赐从后面过来,把包丢进她的车筐,“走吧。”她从包里翻出纸巾,“你要不要擦擦?”邵天赐用校服外套胡乱擦了把一头一脸的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