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姝飞快地跑开了,佟雅蘅也不回自家马车,直愣愣地站在一株大槐树后苦等。不知过了多久,春姝满头大汗地跑回,袖子里掏出包着几块冰的帕子,一面替主子敷脸,一面喘着气回禀,廖姑娘带着丫头走了。

    “走了?真是她,走了?”佟雅蘅把春姝抓得很紧,指甲都陷入对方肉里,“你问没问她有什么异常?高高兴兴的,还是垂头丧气的?”

    “没、没有,”春姝被这目光吓得一哆嗦,“就是和平常一样啊。不过奴婢又没亲眼见着,不好说她什么脸色……嘶,主子,疼。”

    佟雅蘅一松手,春姝赶紧抚摸着自己被掐出血痕的那片皮肉,讪讪地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吓死奴婢了……”

    佟雅蘅改掐自己的手心,牙齿也咬得咯吱响。

    这么说来,方巧菡平安无事!多半如此。

    方巧菡不知如何侥幸逃脱,自己却深陷泥潭不能自拔。纸条会是方巧菡写的吗?

    把驸马笔迹口吻模仿得如此逼真,方巧菡真正出身不过是个秀才女儿,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仔细搜罗记忆,她认识的人里,也就廖绮璇勉强能办到。

    她知道廖绮璇比自己有才华,却也比自己低调得多。她去过廖绮璇的闺房,字画诗赋堆积如山,临摹古人的笔体是其一大爱好,完全可以假乱真。

    对,廖绮璇擅模仿,也能模仿——因为她也见过驸马写给明珠公主的书信。当时,作为伴读的自己,半开玩笑半炫耀地拿给廖绮璇看过。

    可是,廖绮璇已经死了啊!方巧菡就算也有那本领,却绝无可能见过驸马的字。

    但……不是方巧菡,还能是谁?怎么想都觉得,这是方巧菡在识破之后采取的报复。报复来得如此快,手段更高明、更狠厉,叫人根本无法脱身!

    就不用细究报复那人是怎样不着痕迹地叫丫头们把纸条塞进她的衣褶里,又恰到好处地让明珠公主发现了。这反手一局,使得明珠公主对她的好感荡然无存,还将长期地怀疑她,嫉恨她,甚至……迫害她。

    而她佟雅蘅,除了独自一人苦苦挣扎、苦求解脱,全无反击之策!

    ……

    “殿下,韩家马车走远了。”蓉秀说着,放下了车帘。

    明珠公主冷冷地笑了笑:“看她怎么跟几个小姑子解释。”

    “虽拿冰敷了脸,还是有些痕迹的。”蓉秀也冷笑,“不过,韩少夫人一向好口才,殿下何必替她担心这个。”

    “也是。真闹出来,我跟他们韩家没完!破着父皇责骂我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说到这里,明珠公主忽地意识过来:“蓉秀,我记得诚毅伯府的少夫人,家里弟弟不止一个?”

    蓉秀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地笑了。

    “殿下记性真好,是还有几个弟弟。其中一位,好像是行四,这位四公子,咳咳,也是到了娶媳妇儿的年纪……”

    也二十出头,长相不差,外形上倒和韩四小姐般配。就是……有点富贵风流毛病。

    书读得不好,靠着家里随便捐了个小官儿做,一年俸禄没多少,根本不能满足他贪色贪杯又爱赌的奢侈嗜好。不过,吃吃祖产还是能混日子的。不然,他房里哪来那么多美妾,据说外头还有一堆相好。

    明珠公主对心腹丫头的回答很满意。她抽出车壁上嵌着的檀香木屉盒,取了一颗蜜渍杨梅,优雅地品味着。

    “四小姐配四公子,是不是天作之合,嗯?”

    蓉秀笑道:“就只不知伯府少夫人怎么对韩少夫人说的,到底是哪一位弟弟。”

    “管她怎么说的。哼!等下到了家,你直接去一趟诚毅伯府。该怎么交代她,不用我提点了吧。”

    “嘻,殿下还用担心这个。”

    明珠公主吐出杨梅核,狠狠地捏着,“韩芙那丫头,岁数大了,名声又不好,品行差得狗屎一样,还非高门大户公子哥儿不嫁!本宫何必把她说给那好的,没的害了人家真正的才俊!就叫她和那四公子凑一对儿好了,哼!”

    第七十五章

    廖府。

    做了吏部尚书之后, 廖峥宪的访客多如过江之鲫, 所为无非两样,一抱大腿二求官职,来路错综复杂,不好随便打发, 每每要到深夜才能应付完。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之后, 廖峥宪掸掸尚未来得及换的官服, 不觉打了个哈欠。到底是五十多岁的人,精力越来越不济了。

    “父亲。”

    廖峥宪踏回正厅, 廖晏鸿忙迎了过来, 他略一点头,见儿媳齐素梅挺着大肚子正督促下人收拾, 皱眉道:“素梅啊,为父说过多少回了,你身子不便, 该早早歇息的, 怎么还在这里忙碌, 你姑母呢?”

    齐素梅笑道:“客人迟迟不走, 姑母等了好久, 儿媳叫她去歇息了,无妨的。儿媳日间睡多了,这会儿也不困。”

    “巧菡这丫头竟偷懒,也不陪着你。”

    “哈,您老还别冤枉她。巧菡妹妹今儿从明月公主府回来之后, 不知怎的受了风寒,头疼体酸还有些发烧,吃了药就早早地睡下了。儿媳想照顾,小鹊把我赶得远远的,说姑娘吩咐的,怕把病气过给我。”

    “巧菡竟病了!这孩子……嗯,那你确实得远着她。你现在须格外注意,也要多添些衣裳,一天凉过一天的。”

    廖晏鸿见下人收拾得差不多,示意妻子赶紧去休息,又对廖峥宪道:“父亲,实在是对不住,儿子有一宗公务为难,想从您这里讨点主意,偏偏您案牍繁忙,回家后又忙于会客。”

    “跟为父还客气什么。阿寄,走,咱们去书房。”

    挥退下人,将书房门紧闭,廖晏鸿直截了当地对廖峥宪说:“父亲,儿子其实是要谈巧菡的事。”

    “阿寄,你说吧。”廖峥宪盯着烛光跳跃的琉璃盏,已明白儿子接下来要说什么。

    “儿子今日在翰林院见到一份邸报,原来秦公子已回京近两月,且获提升,于左军都督府任要职,又加授昭武将军,统率京卫六千,皇上极其看重其才干。”

    廖晏鸿说到这里,窥一眼父亲脸色,大着胆子继续:“儿子听书毅说过,这位秦公子其实就是巧菡幼时定亲的未婚夫婿,由于种种原因断了亲事,却对方家百般照拂,不计前嫌、有情有义。他金榜题名之前曾频繁来咱家向您求教,那时,不要说书毅和我了,您对他也是欣赏的。儿子猜测,秦公子对巧菡情意犹在,又已回京,既然这样,何不将妹妹许了与他?巧菡已十八岁了,姑母对我念叨过好多回,再不说亲事,岂不是耽误了女孩儿青春。”

    廖峥宪依然盯着琉璃盏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