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寒心口一沉,知道托人捎话是行不通的,但如果贸然去了医疗组,万一邹亦时来这里找她,两人很可能又走岔了。不过她转念一想,兴许去了医疗组会有她熟悉的医生,那样的话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于是她打定主意,高高地喊了一声:“我也受伤了!”

    那士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质疑,温寒从人群里走出来,把胳膊抬起来给他看:“血都渗出来了,我得去消毒包扎。”

    这里的光线不是很好,黏稠的血液渗进衣服里的色差并不好分辨,那士兵摸了摸濡湿的地方,在鼻端闻了闻,确定是血液的腥味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先去前面等着吧!”

    受伤的一小拨人由一个士兵领着去治疗,剩下的人在原地待命,等候上级指示。

    温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众人往前走,身后的黑暗被甩开,眼前终于有了些许光明,又翻山越岭似的走了近半个小时,他们终于到了治疗的地方。

    余震破坏了周边的紧急供电系统,除了安置灾民的帐篷周围没有受到影响,其他地方都多多少少被波及了,温寒觉得亮堂的光明,实则是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周边点的烛台,烛火摇曳,微弱却也足以让人安心。

    只可惜事与愿违,此医疗基地非彼医疗基地,这里仅仅是后勤处临时搭建的帐篷,距离灾区总医疗基地还遥远得很,除非是严重的伤情,否则是没有多大希望往那里转移了。

    她隐隐地还能看到远处明亮的灯光和拥挤的人群,中间零星地点缀着救援人员的身影,她远远地看着,心中却想着,这会儿,邹亦时在哪里?会不会也像她这般惴惴不安?

    进了帐篷,一个护士模样的女孩子正前前后后地忙着,看样子就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水灵灵的模样,清朗明快,和这压抑苦闷的氛围截然不同。

    见她进来,小护士小跑着冲过来,嘴里喊着:“你受伤了?”

    温寒无言以对,心里想着,我当然是受伤了,不然来这里是为了参观?

    小护士去准备消毒包扎的用物,温寒席地而坐,脱了上衣,把胳膊上的伤口暴露出来。因为耽搁的时间长,出血比较多,所以伤口已经和衣服粘连在了一块,微微一动,就是拉皮扯肉般的生疼。

    那小护士在一旁大呼小叫,哎哟哎哟地喊着:“呀呀呀,你别扯了,生肉都给扯出来了,血又滋出来了!”

    温寒这会儿才能借着微弱的光查看自己的伤口,皮肉外翻,泥土和干涸的紫黑色血迹混合着,新鲜的血液又涌出来,把伤口冲刷得越发狰狞。

    她疼得额头冒冷汗,脸色发白,紧咬着牙,却还不至于到哭爹喊娘的地步,“好了,麻烦你给我上药吧!”

    整个消毒上药包扎的过程中,温寒只是惨白着脸微微颤抖,从始至终没有哼一声,反倒是那小护士紧张地好几次把清创的镊子戳进她暴露出来的骨隆突处,疼得她咬牙切齿。

    等膝盖上的伤口也处理好后,两人都是长叹一口气,温寒隐忍的嗓音都开始沙哑,穿好衣服后问她:“你是刚实习结束吧?”

    那小护士脸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又仔细地瞧了温寒一眼,心中忍不住感叹,虽然这里黑灯瞎火的,面前这人身上的衣服也是脏污不堪、血迹斑斑,但是仔细打量的话,她虽然是灰头土脸的模样,面容却格外地精致,一双眼睛澄澈干净,涤荡人心,她褪了衣袖,露出的胳膊肌肤欺霜赛雪的白,滑腻润泽得晃花人的眼,让同为女人的她也艳羡不已。

    除了精致完美的外表,她的性格也让她既惊诧又崇拜,遇到这么大的灾害还能保持沉稳淡定,不骄不躁,稳如泰山,远不像其他女同胞,惊慌失措,大呼小叫,跟受了惊的兔子没什么分别。

    眼前这女人无论是从容貌还是气场上看,都不像是普通人,于是她凑过去,小声地问了句:“姐,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这山沟沟里怎么能孕育出这么精致美好的人?

    “嗯,不是。”温寒并不擅长和陌生人热络,回答也是中规中矩,不多说一句。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小护士见温寒眼底清冷,但并不排斥,于是大着胆子又问了一句。

    “我是骨外科医生。”

    “哇噻!难怪你气场这么强大,我看着你就不是普通人!”

    小护士眨巴眨巴眼,脸颊一红,娇滴滴地问她:“那你认识邹上尉吗?”

    熟悉的名字从陌生人嘴里念出来,带了少女含羞带怯的暧昧心思,这种感觉有些诡异。温寒眼底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一闪而过,这细微的变化被小护士默认为她是在难得地作回应,于是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她与邹上尉的渊源。

    “我第一次见邹上尉是在我实习的医院,我只在电视里见过军人,所以头一次见到他时,我觉得我心率得飙到120了,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风度翩翩、英姿飒爽的人,我当时想着,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英俊完美的男人?”

    温寒勾勾嘴角,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从那之后我就对他念念不忘,直到这次抗震救灾,我听说他是总指挥,立刻和我们护士长申请来支援,来了之后果然见到他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比在医院看着更有男人味了!我就觉得,能见到他,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嗯,这就是偶像的力量!温寒不置可否,对于自己的男人被别人略带侵略性地评头论足,这种感觉不是很美好,但好过被诋毁。她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缄默。

    周围还有零零散散轻伤的患者被送过来,小护士关了话匣子,急急忙忙地去处理伤口。温寒落得清闲,找了个角落坐着,心绪难平,心口沉沉地坠着,没有一点睡意,只想着,她什么时候才能和邹亦时报个平安?

    她这边慢慢地由最初的慌乱变得安定下来,而邹亦时那里才真正混乱起来。

    他早上被紧急召回市里,就最近的赈灾情况进行了汇报总结,上级领导下发了通知,为了体恤他们在这次地震灾害中付出的艰辛和努力,在灾情平稳后允许他们撤离灾区,之后会派其他部队的救援人员来接替他们的工作。他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派人送信给温寒,但为了给她个惊喜,他并没有说具体内容,只让她在约定地方等着他。

    后勤处六点钟方向是赈灾帐篷中唯一一顶灰黑色的帐篷,在一片绿色帐篷中显得格外突出,正因为辨识度较高,他才把这里当成碰头地点。

    哪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和她碰面,却突然发生了余震,他被紧急调回进行应急指挥。

    早前他已经做了预备的应急方案,所以遇到这样的突发状况也并不慌乱。他下了直升机,立刻把部下召集起来,把灾民按片区划分,每一个人负责转移自己管辖区的那片灾民,之后又把消防大队的人抽调过来,把医疗组、物资组等后备人员进行有序撤离。

    他已经选好了应急安置的地方,大家有条不紊地领着人往上走,如果有拥挤踩踏、扰乱秩序的就可以鸣枪警示,确保人员有序撤离。

    在邹亦时运筹帷幄的指挥下,余震的到来并没有给大家带来预料中的恐慌,每个人听从安排,安安分分、条理清晰地进行转移,其间并没有发生严重的伤亡事故。

    等余震停止了之后,人员转移已经差不多完成了,邹亦时纵观大局,安排好后续的工作,确保没什么大问题时才有工夫找温寒。

    他一路跑到那顶灰黑色的帐篷跟前,帐篷已经坍塌,周围瓦石崩裂,地面塌陷,露出狰狞的裂隙,早已经没有了原先的样子。他的心口突然凝滞,身体的温度随着那裂隙一点点地沉下去,他呆愣了几分钟,才迟迟地反应过来,这种暴露在外的裂隙是无法将一个成年人掩埋的。

    胸口凝滞的浊气呼出去,他才清醒过来觉得轻松了点,确定温寒并没有来这里,他把帐篷周围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确认她不在后才返身回去,轻声安慰自己,她多机灵一丫头,怎么可能傻到等着被活埋,兴许是躲去其他帐篷了也说不定。

    于是他一边拼命地安慰自己,一边一刻都不敢放松地去其他帐篷找她。医疗帐篷里没有,他的独立帐篷里也没有,甚至连她偶尔去的行政办公的帐篷和物资处的帐篷他都一一找了,就是不见她的身影。

    他的心越来越沉,沉得他呼吸都要停滞,他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往坏处想,可是一次次的失望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魔,渐渐地把他的理智和镇定吞噬殆尽。他把替他传话的士兵叫来,厉声问他:“你今天是怎么和温大夫说的?”

    那士兵虽然不是刚入伍,但也是头一次见邹上尉这么凌厉的神色,眼神阴森锐利得像是淬了毒的锋刃,似乎能一刀刀地把人的皮肉分离。他吓得后背发凉,手足不自觉地打战,但还是硬着头皮回话:“我和温大夫说让她在后勤处六点钟方向的帐篷等着您,她问我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我说我也不知道,邹上尉就是这么吩咐的,她说她知道了,然后我走了,我真不知道温大夫去哪里了啊!”

    那士兵哆哆嗦嗦地把原话复述了一遍,额头上冷汗直冒,沿着鬓角流下来,他紧张得直咽唾沫,生怕引火烧身。

    邹亦时听了他的话,眼底精光乍现,二话不说抬脚冲出了帐篷。那士兵目送他离开后,才扶着帐篷大口大口地喘气,腿软得像是化了水,站都站不稳。

    邹亦时一路赶到医疗组临时安置的地方,搜寻几个平时和温寒合作上台的医生,把他们从人群里拎出来,沉声问道:“你们最后一次见温寒是什么时候?”

    几个人吓傻了眼,呆了半天其中一个人才磕磕巴巴地回答:“今天下午有台手术……我们……我们和温大夫一起上的台,手术结束后,她说时间不早了,得赶紧走……然后就风风火火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