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邹亦时听得不耐烦,眼底的愠怒山崩地裂般迸裂开来,那医生甚至能看到他额角因为愤怒而乍现的青筋,突兀恐怖,他觉得无辜又无奈,急忙道:“她就说六点前她必须走,其他的没说,你也知道,温大夫平时和我们不热络,她去哪里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六点钟。这三个字像是晴天霹雳一般在邹亦时脑海里炸开,瞬间把他混沌的思绪炸得分明,因为他习惯性地利用时钟定位的方式表示地理位置,导致温寒把地理位置理解成了时间概念,所以她并没有去那顶灰黑色帐篷那里,而是去了后勤处,整个灾区地理环境最为恶劣的地段。

    他没有时间思考其他,拔腿就往外跑,等赶到后勤处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顿时气血逆流,两眼一黑。

    后勤处发生了山体滑坡,整片空地全部被滑落下来的山体掩埋,一点空隙不剩。

    他感觉自己脑袋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坍塌了,分崩离析,片瓦不留。他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灾情,他甚至能在见到这样的场景后条件反射般地想到应对措施,但是在想到这废墟下可能掩埋的是他的爱人时,所有的理智和镇定瞬间消失殆尽,只余下了茫然无措。

    夜越来越沉,阴冷的风像是怒吼的野兽在黑暗中蛰伏、肆虐。邹亦时在冷风里站了近十分钟,仅存的理智才渐渐回笼,他握了握麻木的拳头,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或许,她并没有来这里,或许,她恰好失约了。

    他后退了几步,想要往营帐那边走,抬脚的时候被脚下的石块绊得踉跄了一下,起身之后又觉得不能回去,万一她遇险了,现在该多绝望?

    于是他又转身回去,但是在看到那片废墟时,心口又憋涨得疼痛难忍。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相信她被埋在下面,于是又狠下心往回走,可是回去又如何?他已经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在的地方。

    他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幽魂一般,麻木又失魂落魄。

    直到被一个回来撤离物资的士兵发现,那士兵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邹上尉,你在这里干吗呢?”

    邹亦时蓦地回头,思绪被强行拉回,反应了片刻,才低声地回道:“你……见没见过……温寒?”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这寒风冻裂了一般,那士兵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听他的声音却是如此颓丧无助,远没有以往那么意气风发,一时间有些愣怔,反应过来后赶紧点点头:“你说医疗组那个特别牛的温大夫?我还真见到了,下午她就来了这里,不知道是在等谁,等了挺长时间的,后来余震了,我忙着指挥人离开,就再没注意了。”

    这士兵的话像是一把利刃,一点点地把邹亦时最后的希望生生地剜下来,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洞,涓涓地淌血。他脑袋里轰鸣,反复地想着这不可能,又在心里怨恨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如果不是自己这番话,她兴许还乖乖地待在他的营帐里,看看病人,换换药,看着天色等他回来,不论发生任何危险,她身边那么多士兵总能第一时间护她周全。

    即便他再不愿意承认,现实还是给了他当头一棒,是他,害了温寒。

    那士兵回话之后,发现邹上尉并没有反应,从自己的角度看,他的背影像是孤峰一般落寞凄凉,竟然有一丝萧条感,他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邹上尉,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忙了。”

    邹亦时没说话,背影像是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在这漆黑阴森的夜里凄凉得有点吓人,那士兵愣了愣,什么也没说,扭头跑了。

    邹亦时冲进行政办公的营帐时,李副官正在写向上级申请紧急赈灾物资的文件,见他一身寒气、面色惨白的样子,手中的笔一抖,纸上晕开一片墨,辛苦半天的功劳付诸东流,他无暇顾及,把笔一搁,急忙问道:“怎么了?”

    救灾这阵子邹上尉几乎没来找过他,虽然他身兼秘书、助理、生活老师、情感专家、好哥们等数职,但是在这种危难时刻,他这种文职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所以迄今为止,他俩人都没怎么碰面。就李副官和他形影不离地相处了好多年来看,邹上尉这副模样不仅异常而且诡异,在他印象里,这人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平时私生活,都是不苟言笑、一脸冰霜的模样,让人敬而远之,脸上要不是面无表情,要么就是铁青着,鲜少有这样正常人才会有的惨白颜色,加之他眼底竟然会有一丝惊恐和无助一闪而过,让李副官恨不得敲敲自己的脑袋,怀疑是不是自己魔怔了,出现了幻觉。

    “温寒……遇难了。”

    遇难这样的词是他们最常说的,面对无力回天、已然消逝的生命,用“死”来形容太过残忍冷血,于是他们只能委婉地、含蓄地向死者的家属说明这一残酷的事实。这样的话通常是他们说出来,然后面对崩溃大哭的家属同情却苍白地进行劝慰,但是如今说话的换成了自己人,李副官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为什么这么说?温大夫和你走散了?”李副官看着他惨白的脸,神情恍惚,心里吓得直哆嗦,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他觉得邹上尉这副模样,比听到温大夫遇难这样的噩耗更让他害怕。

    “我让她在后勤处六点钟那顶帐篷等我,她听错了,六点钟去后勤处等我了,然后余震了,我哪里都找不到她,她肯定被活埋了。”

    邹亦时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立刻把心中积压的茫然和无助倾诉出来。李副官看着他失神的眼睛突然觉得心疼,算起来自己比他还年长几岁,从前因为他待人一直冷硬疏离,气场又足,所以也磨平了年龄上的差距,但是这会儿他遇到了事,在自己面前找主意,他才觉得平素高高在上、叱咤风云的邹上尉,现在也只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管是出于年长者的经验阅历,还是局外人的清醒理智,李副官都觉得这件事不该太早下定论。

    “事情也不见得那么坏,不能因为她没在你视线范围内你就说她遇难了,凡事不能往坏处想,兴许她早被其他人救走了也说不定啊!”

    “我去了任何她可能去的地方,问了所有见过她的人,没人见过她,只有一个人说在后勤处见到她了,地震之后就没了踪影。”

    说到这里时,他突然变得逻辑清晰,表达透彻。李副官一愣,看着他眼底的痛楚和灰败,心中一软,心知他是真正地无助了,才会想着放下坚硬的外壳,来自己这里找安慰。

    所以要是给不了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他是不会释怀的。

    “那也说不定,兴许你找的地方她恰好不在呢?又或者你过去找的时候,她正好去别的地方了,这儿这么大,你怎么能确保你一丝不落地都找过呢?按我说的话,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现在余震过去了,灾民也安顿好了,你为什么不多派点人手呢!广撒网地去找,实在找不到了,再想找不到的办法!”

    听完他的话,邹亦时眼神一亮,回光返照般盯着他,嗫嚅道:“对对对,我马上派人!”

    说完便风也似的打帘子走了,李副官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心中惴惴不安,一方面是担心温寒的安危,另一方面是焦虑,如果自己指的不是条明路,邹亦时会不会回过头来报复他?

    听了李副官的话,邹亦时总算有了一点思绪,心中暗骂自己关心则乱,第一时间没有见到并不能说明人不在了,或许仅仅是走散了而已。

    回了营帐,他迅速把部下抽调出来。众人严阵以待,以为有什么紧急命令,不承想却是让他们找温大夫,大伙心中存疑,邹上尉从来没有动用过士兵为自己办私事,如今在这抗震救灾的节骨眼上,却把人员抽调出来,当真是反常。

    不过再一琢磨,倒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只要是他的部下,都知道温大夫对于他的重要性,这么大张旗鼓倒也值得。于是众人没什么异议,领命之后就迅速分头行动了。

    毕竟国难大于私情,所以邹亦时并没有抽调精英部队,而是抽调了除关键岗位以外的士兵。这些人中有不少新兵蛋子,领了命之后才茫茫然地问道:“哪个是温大夫?”

    老兵也描述不出来,只说:“很漂亮,很漂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那种。”

    新兵还是茫然,老兵拍拍他的脑袋:“别琢磨了,你就记住,温大夫大名叫温寒,你也别管长啥样,只要叫温寒,统统领回来就行!”

    “好,知道了!”

    老兵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却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一无心之举对于邹上尉来说,却无疑是灭顶之灾。

    作为事件的主角,温寒这会儿已经在帐篷里蜷缩着小憩了,带领他们的那个士兵忙得焦头烂额,压根不会为她的琐事操心,她虽然觉得和这灾难比起来自己的小事微不足道,但是想到邹亦时可能会为她担心,又觉得无论如何她都得向他报个平安。

    于是她不止一次向身边的士兵求助,麻烦他们捎话给邹亦时,可是换来的回应大多是无视。有个士兵被她缠得不耐烦了,冷声道:“现在大家都忙着赈灾,哪有时间顾及这个?旁边帐篷的那对母女你看见了吗?他们家原本幸存了三个人,但是余震一来,小女儿不幸去世了,就在他们眼前,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孩掉进了沟里,被石头砸了个粉身碎骨,连哭的工夫都没有,最后一眼没瞧着,只能爬起来继续跑!没办法,多活一个是一个!你觉得和他们比,你算不算幸运的?所以你觉得你的那些事算个事儿吗?”

    那士兵说得眼圈泛红,温寒的喉咙里像是梗了一根刺,不上不下,咽得她满脸通红,半晌才难堪地说道:“对不起!”

    “唉,人活着比什么都强!”那士兵感叹一声,抹了抹眼角,扭头走了。

    从那之后,温寒再没动过让人捎话的念头,可是如果让她自己去找邹亦时,这种想法更不现实。余震把这里的地面撕扯得沟壑纵横,加上照明灯光不足,失足摔进去死透了估计都不会有人发现。

    思前想后,唯一的办法竟然还是等待,温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焦灼,却无可奈何。

    那小护士忙了一整夜,但精神很足,见温寒没睡过来找她聊天,但多半是自说自话,温寒平素都不愿意和人深交,懒得应付自己不喜欢的人和事,现在心事重重,连敷衍的心思也没了,那小护士倒也不介意,一个人说得欢畅。

    “这次我一定要见到邹上尉,我喜欢他,我们科里的姑娘都笑话我,说我异想天开,但是人总得有梦想,万一见鬼了呢?那好多明星不也娶了自己的粉丝吗?那粉丝当初一定也抱着嫁给偶像的梦想,周围人指不定也嘲笑过她,可是当她和偶像一起步入婚姻殿堂时,没人会记得当时的嘲笑!”

    少女的爱意简单又纯粹,却也蕴含着极大的能量,因为她们无所顾忌,也无所畏惧,温寒早年也有过这样的冲动,但回想起来,却觉得可笑,值得自己疯狂的并非良人,能给得了自己安定的才是真正的归属。

    那小护士又絮絮叨叨了一阵,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温寒一个激灵爬起来,走到帐篷外瞧了一眼,原来是有个幸存者意外骨折了,众人正七手八脚地把他往担架上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