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这里的医护人员都是充数的半吊子水平,处理个跌打损伤还可以,真正遇到抢救,个个呆若木鸡,没什么主意。温寒见状,瘸着一条腿过去,推开他们的手,冷静地说了一句:“先别动,放着我来,我是医生!”

    在这种场合,只要救得了人,没人会计较怎么证明身份,众人原本也是手足无措,这会儿听说她是医生,当下感叹来了救星,纷纷停了手上的动作听她指挥。

    温寒借着零星的烛火查看了一下患者的伤势,右肩关节脱臼,右尺骨骨折,万幸的是骨折端只伤及小动脉,出血不是很严重。她松了口气,跪在地上,对一旁傻愣着的壮汉说了句:“我给他正骨,他右肩脱臼了,你负责按住他,无论他怎么叫,都不能让他动一下!明白吗?”

    那壮汉连连点头,直接跪坐在那人腰上,控制好力度按住他上半身,回答道:“大夫,我按好了!”

    “让他完全伏趴,身体展开,但是你注意不要压到他左胳膊。”温寒看了一眼已经意识涣散的患者,心知所有的抢救必须争分夺秒,于是在壮汉重新调整好姿势后,她坐在患者腰部,双手牵制着患者的右胳膊,抬脚揣在腋窝处,双手和脚同时施力,把患者脱臼的胳膊重新复位。

    众人甚至能听到骨骼归位的“咔嗒”声,患者疼得号叫,听得人毛骨悚然,其余人都是后背发凉,鸡皮疙瘩起一身,唯有温寒淡定自若,从地上爬起来后,冲他们伸了伸手:“麻烦给我找些绳子和几块木板,他脱臼的胳膊复位了,但是骨折的地方还是得固定好后尽快手术!”

    众人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她看着柔弱,治疗起来却是雷厉风行,干净利落,当下找绳子的找绳子,找木板的找木板,温寒让壮汉帮忙把人翻过来,替他止血。

    他们在这儿忙得热火朝天,帐篷里却也不完全安生。

    因为有士兵过来找人了,口口声声要找一个叫温寒的人。小护士不知道温寒是谁,但看着士兵年轻,脸上的神色也还没磨砺得尖锐分明,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是谁要找这个温寒啊?”

    如果是普通的灾民,肯定犯不着这么大张旗鼓,想来这个温寒一定不是普通人。

    “邹亦时邹上尉。”新兵蛋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小护士心中激荡,红着脸咬着唇,心一横,说了句:“我就是温寒!”

    新兵蛋子狐疑地反问她:“你就是?”

    小护士心想,我就是温寒,咋了?就算他认识温寒,还不许别人同名同姓了?心中想见邹上尉的渴望胜过一切,她笃定地点点头:“就是我,你……不,邹上尉找我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如果你是,那你跟我来就行。”新兵蛋子挠挠头,稀里糊涂地把小护士领走了。

    等温寒抢救完那个患者,气喘吁吁地回到帐篷时,压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暗自庆幸那个聒噪的姑娘终于走了。

    就这样折腾到了后半夜,夜色沉沉,冷风瑟瑟,温寒裹着条捡来的毯子缩在墙角,心事重重无法入眠,但是额头跳痛,叫嚣着让她无法休息,她睁着眼睛看着外头苍茫空旷的夜色,心里想着,只要天色一亮,她就立刻去找邹亦时。

    第十五章 全世界只想你来爱我

    算上那小护士,一共有两个“温寒”被带到了邹亦时面前,邹亦时看着这两张和心心念念的人完全重叠不起来的面孔,哑着声音道:“你们确定所有的帐篷都找过了吗?”

    老兵理亏,不敢作声,新兵茫然,不知所措,半晌还是邹亦时的一个亲信开口道:“新兵不认识温大夫,但是把叫温寒的都带来了,我们老兵把人头一个个扒拉了,确实……没有见到温大夫。”

    说最后一句话时他语气沉沉,像是跟家属说抢救无效死亡一样,既无奈又沉重,偏偏对方并非陌生人,而是他们敬畏信服的邹上尉。邹上尉鲜少这么重视一个人,他自入伍以来没少跟着邹上尉冲锋陷阵,这个男人无论在任何时候都是一副胸有成竹、果敢英勇的风姿,就连私底下他也没见过邹上尉对什么人或事有特殊的感情,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了个真心实意喜欢的女人,两人如天造地设一般相配,邹上尉对温大夫也是呵护有加,众人看在眼里替他高兴,他们的冷面阎王终于也有了柔情的时候。

    但偏偏发生了这样的事,所以他这样的话说出来,对邹上尉的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强。

    人群中一片死寂,邹亦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气若游丝地重复道:“确定……没有吗?”

    老兵扫了一眼沉默的人群,沉痛地回答道:“报告上尉,确实没有!”

    “好,你们去忙吧!”邹亦时回头往营帐里走。老兵看着他突然憔悴的身影,一阵阵地心疼,他们山一般的首长,这会儿却突然变得沧桑,生气全无,像是被抽了三魂七魄,只剩了一副躯壳。

    回了营帐的邹亦时,看着一脸担忧的李副官,缓缓地说了句:“陪我去后勤处吧。”

    李副官心口一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想着他倒不如揪住自己的领子揍上一顿,也好过这副模样。

    “好,我安排人手和挖掘机。”

    一行人来到后勤处,邹亦时沉默不语,救援行动由李副官全权负责,他耳濡目染了不少,倒不至于出岔子,大伙都是拼了命地努力,为下落不明的温大夫,也为他们失魂落魄的首长。

    李副官几乎是掘地三尺地找,一回神却见边上呆站着的人不见了,他四下逡巡,却发现邹亦时也加入了挖掘的队伍,整个人趴在土堆上,没命地刨。

    “哎呀,邹上尉,我们有机器,你别上手,我们把搜救犬、生命探测仪都带来了,如果温大夫是在帐篷里的话,很可能是躲在柜子,桌子底下,一时半会是不会有危险的,她那么聪明伶俐的人,这样的安全意识还是有的!”

    邹亦时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里泛着血红色的光,像是野生的狼,散发着原始的、野蛮的兽性。他咬牙切齿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恨不得把他啖血食肉的恨意:“李崇,如果她当真被埋在下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山体滑坡造成的掩埋比建筑物的要严密,里面残余的空气不够人两个小时所需。现在你告诉我,她人没事?”

    他突然冲上来揪住李副官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扯起来,他像是被激怒了的野兽,散发着狂躁骇人的怒火。因为愤怒,他额角的青筋乍现,目眦欲裂,面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导致他的五官完全变形,鬼魅一般吓人。

    李副官虽然已经料到他会发火,但没想到会这么让人毛骨悚然,当下忘记做任何反应,只是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对不起……首长……对不起!”

    那般怒火耗尽了邹亦时所有的力气,火气散尽后,他颓然地倒在地上,被抽了魂一般,不理会任何人的劝阻,埋头继续挖着。

    李副官喉头一哽,眼眶泛红,悔恨交加,他想着如果邹上尉不听他的话,而是先来这里搜救,温大夫是不是已经被找到了?

    这一切或许都是他的错,邹上尉就是打残他,估计都不能解恨。

    他抹了抹眼角的泪,吸吸鼻子,转身加入挖掘的队伍。

    众人心怀悲痛,干起活来也不觉得苦和累,不知不觉挖掘的成果已经初现,掩埋在山体下的帐篷渐渐显露出来。

    邹亦时看着空荡荡的帐篷,轻声说了句:“人死了,连尸体都不留给我。”

    他的双手已经伤得看不出形状,水肿和淤血导致他的手指粗大变形,污泥和血液混合在一起,中间显露出几片白色的物体,应该是他脱落的指甲。李副官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空洞无神的双眼,嘴一撇,忍不住落了泪。

    “好了,都回吧,就是死了也没落着全尸,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邹亦时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回走,李副官一边抹泪一边伸手扯住他:“邹上尉,我们再找找,人没准在下面,我们往里挖一挖,再挖一挖!”

    邹亦时没回头,只说了句:“别挖了,死在里头也好,别让我看见她尸体。”

    李副官泪珠扑簌扑簌地掉,哽咽着说道:“那我来挖……”

    他话还没说完,邹亦时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往前扑,轰隆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彻底没了知觉。

    他抗震救灾操劳了这么久也没见半点倦怠,无论是体能还是意志力都非常人能及,李副官一直觉得这个男人是山一般屹立不倒的,这会儿却想着,要想摧挎他也很简单,只需要一个温寒。

    邹亦时被七手八脚地抬回营帐,救援工作也宣告结束,天空蒙蒙亮,对于幸存下来的灾民来说这是新生,但对于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来说,这却是末日。

    李副官愁得满地乱转,灾区的医生也没几个技术超群的,除了能把那双快废了的手包扎好外,对于人昏迷这事折腾了半天只是嘟嘟囔囔地说道:“邹上尉生命体征挺好的,可能是……可能是悲伤过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