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过度个屁!好好一个人都一头栽在地上,你告诉我是悲伤过度?!”李副官破口大骂,他向来文质彬彬,儒雅有加,这会儿暴跳如雷的模样让人招架不住。

    “真……真的,就像……急火攻心那样!过度悲伤是会造成心肌短暂性缺血,急性休克的!”那医生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哆哆嗦嗦地回答。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干等着他自己醒过来?休克了你倒是想休克的办法啊!你的本事学狗肚子里了!你这副德行还敢自称是医生!”李副官气得面红耳赤,吼得嗓子都哑了。

    几个医生赶紧一哄而上,一通折腾,可是邹亦时还是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

    李副官急得焦头烂额,但是看着周围几个战战兢兢的医生,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过激,这般迁怒与别人也是无济于事,于是,无可奈何地说了句:“好了,你们先忙吧,我守着他,一会儿再说。”

    几个人如蒙大赦,赶紧一溜烟跑了。

    天已经擦亮了,有人经历了重生,有人却正陷在炼狱,但是对于温寒来说,她心态尚且平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见到邹亦时,有了光明就少了束缚,她护着自己的腿,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过来的时候不觉得遥远,返程却觉得跋山涉水般艰难,沿途都是沟壑纵横,地表开裂,地底崭新的泥土层裸露出来,像是皮肉外翻一般触目惊心,混乱的夹层里偶尔会露出半截胳膊一条腿。温寒心口一沉,既悲痛又庆幸,还好自己昨天晚上没有贸然行动,否则这会儿保不准也给这新鲜土地添了肥料。

    等她坚持走到新的扎营地时,终于见到了熟悉的人,这种劫后余生见到亲人的感觉让她难得地开怀,她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但是对方的表情很奇怪,仿佛见了鬼一般很有默契地往同一个方向跑,嘴里撕心裂肺地喊着:“温大夫回来了,人没死!活着呢!”

    温寒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又走了几步,帐篷外的石头上又见到了熟人,是那个聒噪的小护士,这会儿双手捧着脸呈娇羞状,双眼水润,脸颊酡红,她上前俯视着她,狐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小护士抬头,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邹上尉叫我来的。”

    难怪含羞带怯,原来是夙愿以偿。

    温寒脸色变了变:“为什么?”她可不相信这从天而降的馅饼。

    “他要找一个……不是,反正就是他要我过来的。”

    温寒看出她眼底的迟疑和躲闪,心中的疑惑越发放大,她眼神泛冷,却没有再和小护士计较,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副官应声而出的时候,看着那抹熟悉的倔强身影,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当真是未语泪先流。温寒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凄惨模样,用自己完好的那个胳膊虚扶了他一下,皱眉道:“李副官,你先别哭了,邹亦时呢?你先带我去见他吧。”

    一提到邹亦时,李副官哭得更凶了,嘴一张号啕大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温寒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心里越发地忐忑,能让李副官如此失控的,绝对不是小事。

    “你怎么……怎么才回来……你这好好的……邹上尉……那是进了鬼门关啊!”

    听了他的话,温寒整个脑袋“轰”的一声炸开,心底最不愿意涉及的猜想成真,联系那几个奔走相告的熟人,她瞬间明白了始末,惨白着脸,声音发颤地问了句:“邹亦时……以为我死了?”

    李副官脸上的肌肉微微震颤,悲喜交加到表情都无法控制,他气温寒把邹亦时折腾得死去活来,自己却这么若无其事地突然出现,又高兴她没死,对邹亦时来说终于不用再受这炼狱般的煎熬。

    看着李副官僵硬的表情,温寒咬咬牙,沉默地朝他点点头,心知自己说什么也无法平息他的愠怒,于是一言不发地侧身往前走。

    “温寒,你不知道邹亦时经历了什么,所以才能这么云淡风轻!”等她侧身而过之后,李副官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嘶吼出声。

    在温寒印象里,李副官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人,在部队那样血性粗犷的氛围里,他是唯一一股清流,温润的,平和的,她从未见他动怒过,就算再生气他也不会红了脸。

    但是现在她能感觉到他的怒火,那种压抑的、找不到发泄口的愤怒在他身体里肆意乱撞,以至于他的声音都被撕扯得变了形,带着难言的痛楚,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尤为凄凉。

    温寒的性子一直冷漠,待人疏离客套,不善与人亲近,最怕的就是和别人生了牵扯,有了瓜葛。她非八面玲珑,也不是口舌伶俐的人,她可以在手术台上自信非凡,运筹帷幄,但是在私底下处理丝丝缕缕的人际关系时却手足无措,略显笨拙,无论是喜欢、讨厌、愤怒,还是苛责,她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态和面容去应对。

    小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因此她听了李副官的话,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心中的歉疚和不安逐渐放大。她变得局促难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怎么处理这自己并不擅长的情况,缓了半晌,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轻声道:“对不起。”

    李副官的背影一僵,又颓然地软下来,叹了口气,冲她挥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

    温寒点点头,一打帘子,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除了邹亦时,还有几个他的亲信,也就是刚才欣喜若狂的那几个人,见她进来都默契地点了点头,轻声退了出去。

    邹亦时在床上躺着,蓬头垢面,泥污底下的面容苍白得血色全无。他紧闭着眼,眉心紧蹙成深深的沟壑,温寒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是见着他眼底那一抹青色时,蓦然在她心里投下了浓厚的阴影。

    她举步上前后,整个人突然微微震颤,她举起邹亦时被纱布缠得密密匝匝的双手,眼角湿润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用想她也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她捧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一声声地唤着他的名字,起初他并无动静,但是呼唤得久了,竟然也能微微作回应,由原先的眼皮轻颤到轻轻地回握住她的手,最后他睁开眼睛看向她时,并没有太夸张的失而复得的惊喜,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雾状的眼底一点点地弥散开来,直到彻底包容了她的身影,变得澄澈深邃,他才低哑地唤道:“温寒,你回来了?”

    自从与霍瑾轩分手后,温寒就鲜少落泪,一来是再没有遇到什么能让她情绪大起大落的事情,二来是她学会了用疏离冷漠的外壳包裹自己,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喜怒哀乐都不与人分享。因为这样的独来独往,所以她的所有感情都不再交付别人去品评,被伤害或者被感动也就无从谈起。

    但是自从认识邹亦时以后,她所有的情绪都被他牵制着,因为他的欢喜而雀跃,因为他的难过而落泪,如今看着他为了自己憔悴伤心到如此地步,她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地凿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整片胸腔都疼痛发麻,她眼底的泪肆意地涌出。李副官说她不知道邹亦时经历了什么,但是即便如此看着他眼底的灰败和沉在深处的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绝望,他经历的那些绝望和痛楚,她都能感同身受。

    他是那么高傲的人,向来没有什么事物能牵动他半分,如今因为自己他落得这般萧条颓丧,温寒心口酸楚,哽咽了几次也没说出话,缓了半晌才抽泣着说了句:“邹亦时……对不起。”

    邹亦时缓缓地起身,身体虚软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温寒脸上的泪也来不及擦,赶紧俯身扶着他的肩,他顺势抱紧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慰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什么对不起!”

    温寒埋在他肩头,眼眶越来越红,邹亦时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她能感觉到他双臂都在颤抖,每一丝肌肉都紧张到快要痉挛。他沉默了很久,只是抱着她一言不发,急促却沉稳的呼吸喷薄在她颈侧,过了半晌他才像是清醒过来一般,长长地喟叹了一声:“不是幻觉,你是真的回来了。”

    温寒头靠在他肩窝处,突然泪如雨下。

    经历了昨天晚上的大起大落,两人的重新团聚让所有人都备感欣慰,温寒回来后,邹亦时的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除了手指严重损伤外,其他地方并无大碍。

    下午温寒亲自端了炖得熟烂浓郁的鸡汤喂他喝,邹亦时的声带有些应激性的受损,一开口就连调笑都带了低迷颓丧之感:“借花献佛,都不懂得亲自给我做一汤一饭。”

    温寒翻了个白眼:“现在是特殊环境,特殊时期,让我去发挥多浪费时间!”

    “嗯,也是,你不能离开我太长时间。”

    邹亦时低头把汤喝了,嘴角冒着白气,温寒舀了一勺继续吹着,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不然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一觉醒来,你又是一处坟冢了。”

    “呸!你诅咒谁呢,热汤也烫不住你的嘴!”温寒同他生气,把冒着腾腾热气的汤灌进他嘴里,但是末了还是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温热的泪掉进热汤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她看着那汤底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她多年来秉承的潇洒自在与世无争的处事风格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有了值得她牵肠挂肚的人,原先觉得烦不胜烦的琐事,如今看来也不全是无趣了。

    下午邹亦时又睡了一觉,温寒原本要去看病人,他竟然像个小孩子一般拉着她的手死活不让她走,眼底有撒娇耍赖的意味,“你守着我,不然我睡不着。”

    温寒心疼不已,又怎么舍得拒绝,于是邹亦时人高马大地睡着,她蜷缩在一边,捧着他纱布重重的手,静静地哄着他睡着。

    其间李副官还来过一次,手里拿了份文件,看样子还挺重要,温寒换了换手,睡梦中的邹亦时反射性地不让她挣开,她只好继续放任胳膊更加麻木,小声地对李副官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让他再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等他醒来再说,他不会睡太久的。”

    李副官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温寒原本是想着让邹亦时休息一会儿就叫醒他的,但是看他憔悴不堪的模样又不忍心打扰他,于是就这么放任他睡着,自己竟也不知不觉地依靠在他身边睡着了。

    等她睁眼时,手心里已然是空荡荡的了。日落西山的时分,帐篷里笼了一层灰蒙蒙的暗色,她心里一惊,正要起身,身侧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柔软的声音:“醒了?还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