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盏孤灯, 柔光莹莹,映在镜角摇曳拉伸,光影虚幻。

    少顷, 靠西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身黑衣的暗卫闪入, 低声禀道:

    “殿下, 有人闯进府来, 在荷荇园闹出了动静。”

    “荷荇园?”

    萧劭正握着巾帕、用力拭着手, 思忖一瞬后吩咐道:“不必留活口。”

    “是!”

    暗卫躬身领命,转身欲离开。

    内室尽头的屏风后, 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暗卫警觉拔刀, 护在萧劭身前。

    “是……是我。”

    阿渺轻细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紧绷,“荷塘那边的……是白瑜,她为了帮我引开护卫才闹出动静的。五哥, 别杀她。”

    适才两个女孩,在荷荇园旁边的屋顶上,被宴乐场的香艳淫靡给震撼得鸦雀无声。纵是涉世未深、不明就里,也难免觉得羞窘汗颜,心情复杂。宴会一散,阿渺就忍不住飞快跃下屋檐,循着萧劭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而白瑜则很有默契地引开了周围护卫的注意力。

    屏风外,听见妹妹声音的萧劭,默然怔立。

    半晌,他对暗卫微微颌了下首,令其退出,自己朝屏风的方向缓缓走去。

    “阿渺?”

    阿渺躲在屏风后,瞧着萧劭朝自己走来,不觉紧张起来。

    她原本是抱着兴师问罪的心态过来的,想要劈头质问萧劭何以南朝易了主,他还能耽于享乐、肆意荒唐。可刚才在屏风后面瞧见哥哥的神情举止,又潜意识地觉得,自己或许是下了错误的判断。

    眼下瞧着萧劭走近,她有些窘迫,可终究还是让久别重逢的喜悦占了上风,期期艾艾地转出身来后,依旧还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了他怀里,“五哥!”

    萧劭也下意识地拥住了阿渺。

    他数月前已经及了冠,身形俨然已是成熟的年轻男子,肩宽腿长的,显得怀中的阿渺愈发纤细娇柔。

    快两年未见,她倒是长高了许多,体型也开始有了婀娜窈窕的起伏。

    萧劭松开手,将阿渺拉开了些,“怎么跑来沂州了?”

    阿渺抬头,望向萧劭那酷似阿娘的眉眼,心里一下子委屈起来。

    “为什么不能来?”

    她撇开身子,越过萧劭,自顾自地在案边坐下,“哥哥不想让我来,但师姐要我来!有重要的任务做不可以吗?”

    萧劭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一瞬,“可上回我问了卞之晋,他说你至少还得再学上三、四年才能下山。”

    阿渺撇头,“任务是师姐给的,白猿师兄做不了主!再说,我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萧劭瞥见她手背上的伤痕,蹙眉伸手拉过,在灯下细细察看,“赵易送去的云芝露呢?怎么没用?”

    之前见阿渺练武时常伤手、长茧,萧劭便让人备了护手的药露给她,叮嘱要时常使用。

    阿渺看了萧劭一眼,有些结巴,“这个是……意外。”

    都怪那个叫无暇的青门弟子太阴险!

    她遮住手背,“哥哥给的云芝露和珍珠粉,我一直都有用,手上也没再长茧子了。”想了想,低头托起腰间的冰丝链,献宝似的,“这是我现在用的兵器,软软滑滑的,一点儿都不伤手。不信你摸摸看!”

    萧劭伸出了手,却是抚向了阿渺鬓边的一缕乱发,轻轻地将其拨至脑后。

    “我信,阿渺说什么,哥哥都信。”

    烛光下,他眉目沉静温柔,一如往昔。

    阿渺不觉抽了下鼻子,鼓了鼓面颊,“是吗?可我不敢信哥哥。哥哥有什么事……都不会告诉我的。”

    萧劭的眼神沉了下来,嘴角却依旧噙着笑意,“什么事没告诉你?”

    阿渺抬起眼,视线与萧劭的目光触碰了一瞬,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告诉我……”

    她想了想,有些理直气壮起来,“没告诉我你娶亲了!”

    “娶亲?”

    萧劭想起阿渺今夜去过荷荇园,脸色不由得有些难看。许久未见,刚一重逢,就让她撞见了自己最荒唐的一面……

    阿渺却不知哥哥所思,哼哼唧唧地讲起在王府侧门、看见赵易护送华服女子归府之事。

    萧劭神色一松,继而又有些啼笑皆非。

    “那是令露。”

    沂州不似建业富庶,且如今宫城尚在扩建、无法单独为公主立府,因而萧劭从风闾城接回萧令露之后,便让她一直住在了自己的王府。

    阿渺愣了一愣,垂低了眼帘。

    萧劭注视着她,“当年令露说谎之事,她已解释过缘由,无论是真看错了、还是有意为之,我们都没法改变已经铸就的结局。哥哥之前让赵易带给你的《韬策论》可读过?居高位者,必当懂得容人容错。”

    阿渺的脑袋越垂越低。

    萧劭停了下来,似有几分无奈地轻轻一笑,“算了,也不用你容她。若不喜欢,便避开不见好了。有哥哥在,你理应活得随心所欲些,喜欢谁、不喜欢谁,都不必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