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劭无奈地笑了,垂眸盯着阿渺,禁不住又有些微微失神。

    他记不清已经有多久,不曾见过阿渺这般不管不顾、由着性子撒娇无赖的模样了……

    自从建业宫变、逃亡北上,年幼的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懂事的让他心疼。

    露宿荒野,沿路乞讨,明明害怕被留在陌生的地方、却强装作满心欢喜。

    萧劭抬起手,抚了抚阿渺的发顶,“哥哥知道你厉害。这王府里的暗卫,好歹也是四五年精挑细选出来的,结果昨夜竟没觉察到你和白瑜上了房顶,可见我们阿渺确实是有些本事的。只是你还太小,朝廷里很多事,远比看上去复杂……”

    “那你就教我啊!”

    阿渺扬起脑袋,咬了咬唇,“不要什么事……什么事都瞒着我!”

    她微仰着头,一双氤氲的秋水眸溢着殷切,不自觉轻轻嘟起的唇上印着刚刚咬过的牙印,半是哀怨半是委屈。

    萧劭垂了垂视线,半晌,幽幽叹喟:

    “好,哥哥以后什么都不瞒阿渺。”

    阿渺雀跃起来,可又觉得自己似乎是逼迫了哥哥,有些不大好意思,挽着萧劭的手臂、低着头,脸贴着他的衣袖静静偷笑。

    两人谧然依偎,彼此沉默了许久。

    末了,萧劭缓缓开口,“昨晚见到我时,为什么……没直接问?”

    阿渺听懂了萧劭的问题。

    “哦……”

    她垂着脑袋,扯着他的一截衣袖,默默抠着上面的紫色绣纹。

    “我本来,是挺气你瞒我的。可静下心来,仔细想了一想,你不让安思远把六哥禅位的事告诉我,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罢了,又没有什么恶意。要是我拿这事质问你,让你知道安思远没守住秘密、对他生气,岂不是弄得跟风闾城关系不好?风闾城安氏有多重要,我好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毕竟是经历过朝争政变的皇家孩子,纵是被天穆山的生活陶养出一份简单纯稚的随性,可该明白的事,却也是一件也不糊涂。风闾城为什么重要,五哥为什么没把自己真实的下落告诉萧喜、却偏偏告诉了安侯夫人,阿渺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明白的……

    萧劭凝视着阿渺,心中亦有万千的情绪缕缕漾开。

    “安氏重要,却也无需我们不计底线地去维系。”

    他声线微沉,“生在皇家,注定了我们必然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名分,去谋夺利益与权势。但当初留你在天穆山时,我就曾说过,我不会让你成为阿娘那样的女子,因为身份家世、而成为联姻的棋子……”

    阿渺伏在萧劭臂间,安静地听着。在天穆山的这些年,她一直记着萧劭说过的话,要她变得强大、有能力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萧劭继续道:“今上重用沂州旧臣,对我、对安侯,都并不放心,所以他定不会愿意让你下降安氏、愈发促成了我与安侯的联盟之势……”

    阿渺愣了一下,扭过头,微微仰着脸望向萧劭,“大皇兄对你和安侯都不放心?”

    她语气担忧:“是说他一直防着你们、不相信你们吗?那他平时会不会故意为难你,让你很辛苦?”

    被打断了话的萧劭,垂眸俯视阿渺,唇角不自觉地轻抿了一下。

    “算不得辛苦。自古君王皆是如此,既希望臣子们有能耐,可又不能太有能耐,最重要的是要对主上忠心不二、绝无取代之心。”

    “那五哥你,会一直对大皇兄忠心不二吗?”

    萧劭伸出手指,将阿渺扭头时弄乱的一缕青丝拨到她耳后,神色温和,却没有答话。

    阿渺等不到哥哥回答,兀自在脑中翻着思绪,倒终于意识到了另一桩重要的讯息。

    “大皇兄不会愿意让我下降安氏……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当安思远的媳妇了?”

    不用再被安思远那样称呼,也不用再被他提那种莫名其妙的请求了……

    想起那日在树下与安思远相处的情景,阿渺的面颊有些发起热来,慌忙掩饰似的把头又埋低了下去。

    萧劭将阿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判研地注视着她。

    “阿渺,喜欢安思远吗?”

    阿渺拽着萧劭的一截衣袖,半遮半拉地蒙到自己面上,沉默一瞬,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鼓着面颊,似是纠结地咬了下唇角。

    “我喜欢他,就像我喜欢嬿婉,不像……”

    她眼神微微迷茫,苦恼地寻找着合适的比方,“不像……从前宝华姐姐喜欢父皇那样……”

    宝华喜欢父皇那样?

    萧劭不觉怔然失笑。

    那样……

    算是喜欢吗?

    他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第48章 到底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萧劭私下使了些手段, 但阿渺来了沂州之事,还是没能瞒下。

    他几番权衡,赶在宣召的旨意到达之前, 便主动携了阿渺入宫觐见。

    阿渺在天穆山住了许多年,早不再习惯隆重的妆扮方式。入宫之前,人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侍女们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长发一绺绺梳顺、抿得光润芬芳,一时不觉有些怔然出神。

    她尚未及笄,没法梳髻加钗, 好在长发浓密, 稍加盘转固定以后,也能簪上不少发饰。侍女们低声商量着, 连试了几套饰品,最终选定了一副双鸾金玉半月梳篦,插在了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