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有几分稚气的面庞, 被华贵的头饰一衬,那抹还未完全长开的惊世殊色, 便立刻被突显了出来。

    侍女们忍不住都惊赞起来。

    闻声入内的萧劭踱至阿渺身后, 从铜镜中审视着她。

    阿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嗫嚅道:“是不是很奇怪?”

    萧劭回过神来, 不置可否,转至捧着饰盒的婢女面前, 另选了套造型简单的彩蝶逐花发饰, 吩咐道:

    “换这个,梳双鬟。”

    侍女们上前重新伺弄阿渺的头发,换下了原先华贵的梳篦,将妆发改得稚气了些。

    一应准备妥帖, 兄妹二人在王府大门外上了马车,由府卫护送着,向皇宫而去。

    阿渺对于如今朝堂的复杂局面尚了解得不深,又因为萧劭之前的话而心存忐忑,不断向哥哥询问沂州皇廷之事。

    他们的大皇兄,当今的萧氏齐主萧喜,十多岁的时候,就被送来了沂州的封邑。成年之后,顺理成章地娶了当地士族曹氏的女儿为妻。

    沂州贫瘠,当地的官员和士族,与中原门阀世家相比,可谓是云泥之别、霄壤之殊。但萧喜当年作为一名不受重视、被早早踢去封邑的落魄皇子,能与沂州本地世代扎根的曹氏联姻,实则算得上是不小的幸运。

    之后有了萧劭带来的先皇遗令,萧喜猝不及防地继承了萧氏大统。即使是在最为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头两年里,他也始终倚重原配曹氏,大肆晋封姻亲和沂州当地的旧臣。

    这几年,陆元恒掌控的南朝一直休养生息,安抚政斗,再凭借着粮产不竭的南疆、和富甲天下的江左平原,将百万大军养得兵强马壮,越来越有了北上征讨的势头。而萧喜最初登上皇位的兴奋感早已消褪殆尽,如今面对着三面环绕的强敌,既担忧又害怕,愈加地依赖沂州城带给自己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强硬地要求安侯退还兵力,打算将从前关中和江北的驻军、都调来围守沂州,并因此撤销了发往风闾城的军资供应。

    安锡岳有自己的考量,不愿就此屈从,来回拉锯几番,与沂州朝廷的关系渐生嫌隙。皇后曹氏见状,提议邀请安侯一家入京,由自己来亲自主持安嬿婉的及笄礼,以缓和两边的关系。

    “圣上畏惧外敌,又觉得朝臣难以掌控,时间一长,难免会疑神疑鬼。”

    萧劭半年多前被召回了京城,与风闾城私信来往也被截断,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难舒拳脚,“圣上如此行事,实是矫枉过正,根本无法逼迫安侯依旨行事,反倒会令朝局愈加混乱、南征之事遥遥无望。”

    他十三岁时,为了替萧喜争取靖远侯安锡岳的支持,曾自请出使风闾城,并一直在那里生活到十六岁,对于安侯及其麾下将领的脾性都十分熟悉。

    也因为这层特殊的联系,每次朝廷和风闾城生了龃龉,萧喜的怨气就会迁怒到萧劭的身上……

    马车驶抵宫门。萧劭的车驾有直接入宫的权力,一路驶进宫门,入长巷、至宣仪门外。宣仪门前跪着几名官员,见魏王府的马车驶近,纷纷伏地行礼。

    萧劭迟疑片刻,让车夫勒停马车,自己撩开车帘,操着沂州本地口音,态度温和地与那几名官员寒暄了数句。

    阿渺听他们不断提到“军资”、“北疆”之类的字眼,不觉有些微微失神。从前只知征战杀伐、英雄豪迈,如今才明白,再厉害的英雄,也必然会困在一个“钱”字上。她在天穆山时,亦曾听安思远提过军资之事,知道眼下沂州和北疆的境况艰难。若没有军资,便养不了军队,没有军队,又能拿什么去保疆卫土、收复失地呢?

    想到嬿婉的及笄礼被皇后换到了沂州城来举行,阿渺有些替朋友担心,待萧劭放下车帘、重新吩咐行车后,她便着急开口问道:

    “安侯这次奉召来沂州,会不会因为还兵和军资的事跟大皇兄起争执?那样的话,嬿婉的及笄礼不就没法好好办了?”

    萧劭刚跟官员们寒暄过,神色尚有几分沉吟的肃然,然而一抬眼,瞧见阿渺微仰着脸、目光切切的小模样,眉头便又不自觉地松了开来,一抹温柔、涟漪般漾入眼波之中。

    “你一路上巴巴地追问了我半天的政事,最后却只关心嬿婉的笄礼?”

    他语气中有淡淡的揶揄,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力度却是极轻,“到底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阿渺捂着脑门,“嬿婉的笄礼也是政事啊!而且不是我不关心别的大事,是你们的沂州话说得太难听,我听不懂……”

    萧劭睨着她,“难听?昨天不是还嚷着要留在我身边吗?留下的话,这难听的口音你迟早也得学。”

    阿渺的嘴角抿出浅浅弧度,依到萧劭手臂上,“那有何难?只要哥哥留我,再奇怪的口音我也能学!”

    萧劭也笑了。须臾,又语气转肃,叮嘱道:“今日圣上的心情怕是不大好,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安静应对,就像从前在宫中拜见母后那样,乖顺少言,让他挑不出你的错来。”

    阿渺点头,“我知道的。”

    从前宫里的人、流亡路上接触过的人,甚至天穆山上的甘师姐,都不是好相与的对象。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还是懂得分辨的。

    而且,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再难应付的人和事,好像都没那么难了……

    车驾驶过宣仪门,在大殿外停下,等候在此的宫侍上前跪迎萧劭与阿渺下车,将二人引领去了东侧的凤仪台。

    齐主萧喜一早便收到了讯息,在凤仪台之上,由一众随侍簇拥着大步迎来。

    他年近三十,生得凹鼻阔口、其貌不扬,又因喜欢服用丹药散剂,面庞常年泛着潮红色泽,一激动,说话便不由得微微发喘:

    “小令薇!”

    萧喜上前打量阿渺,叹道:“朕最后一次见你,还是建武五年新春的时候!那时你尚不满五岁吧?一转眼,竟都这么大了!”环顾左右,“承旨官何在?传旨下去,朕要封皇妹为越阳长公主,待宫城西面扩建的秋水殿完工,便赐与公主居住!”

    皇后曹氏也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上前来。

    曹氏容色白净,细眉细目,华裙下小腹高高隆起,显然是有了身孕。她上前略显亲昵地挽住阿渺,细细打量一番,赞道:

    “公主生得可真好。之前听魏王说你在江北的寺院修行,我还一直担心,怕寺里饮食太简单,耽误了公主长身体,好几次都想让人去接你回来,可魏王说你入寺时立过誓言,要一直修行至及笄之年……如今瞧着你的模样,倒真是我多虑了!这次从江北过来,是魏王派人去接应吧?路上可有遇到南兵?”

    “回皇后,是寺里托商队送我来的沂州。路上扮作随行仆役,不曾遇过麻烦。”

    阿渺记着萧劭的叮嘱,谨慎应答,同时心中不免又有几分唏嘘。既有能力派人去江北寻自己,为何就不能派人去建业营救六哥和七弟,让一家人彻底团圆呢?

    曹皇后见阿渺的形容装扮仍是一派的稚气未脱,且又像是颇为认生害羞,便也没好再继续追问,唤女官将提前备下的礼物送了过来。

    几人在凤仪台内侧的阁楼中入座,宫人鱼贯而至,奉上美酒点心等物。

    最初的热络劲头过去,该问的寒暄话也已问尽,殿内气氛渐渐安静下来。

    萧喜嗜酒,几杯豪饮下来,视线有些飘忽。他盯着阿渺看了会儿,举起酒盏一口饮尽,回忆道:

    “上回朕见到令薇,是在承极殿的春宴上吧?朕记得……那回朕特意请东海的方士炼制了一丸丹药,进献给父皇,结果倒被坐在父皇膝头的小令薇给抢去了!”

    萧喜呵呵地笑了起来,人又有些气喘,却握起酒盏,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

    阿渺听萧喜这么一提,也记起了旧事,却是与萧喜记忆不符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