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澂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近水的一侧,隔开了那些浮浪的视线。

    而阿渺的心思却飞去了别处,目光顾盼间,远远望见一幢倚水而建的酒楼。

    高楼一共上下三层,每层临水的一面都有一个向外略微延伸的栏台。从最高一层处望出去,恰能将整个河岸的全景尽收眼底。

    她轻轻拽了下陆澂的衣袖,“我们去那楼上坐吧。”

    第105章

    雅座之内, 一面临水,纱帘微卷,另两面隔着竹帘, 各有乐伎抱琴坐于其后,拨弄曲乐叮铃。

    阿渺入了座,环视了四下一番,对陆澂道:

    “你把帷帽摘了吧。”

    陆澂依言摘了帷帽。

    伙计上前招呼:“两位想点些什么?”

    陆澂看向阿渺。

    阿渺想了想,抬眼对伙计道:“先来点茶和点心吧。茶要顾渚紫笋,不要雪水煮的、要泉水煮的。点心的话, 要九珍玉蓉糕, 再加一道酥酪梨膏,这个要冰的。”

    伙计有点懵。他家虽也算得上有名号的酒楼, 但顾渚紫笋这种贡茶却是没有的。至于那些点心,做起来本就费事,而且还要冰的!这都开春了, 他上哪儿找冰去?

    “这……这些茶和点心,小店都没有。”

    伙计陪笑着建议:“小店的茶粿十分有名, 客官要不要试试?”

    阿渺尚未言语, 对案的陆澂却先开了口:“朱雀街的鸿远居有卖。”

    他取出一枚金锭, 放到案上, “你让人赶车去买。梨膏的碗外再套一层冰,不要化了。”

    伙计呆呆拿过金锭, 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相对而坐的两人。

    阿渺也看向陆澂。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没必要那么麻烦。”

    她移目看了看河中的舟船画舫,又转向陆澂:“你自己喜欢吃什么?怎么不点?”

    陆澂取过刚才伙计送来的桃花酿, 试了试温度,淡淡道:“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阿渺欲言又止,沉默一瞬,再度扭头望向河面。

    竹帘之后,有丝丝缕缕的琴箫声,柔柔传来。

    阿渺回过神来,开口道:“前日你去见了我祖母,她很高兴。”

    她抬眼看着正将一小盏桃花酿推到自己面前的男子,轻声问:

    “那日……我有事去西市,没来得及跟你说话,你没有生气吧?”

    陆澂推来酒盏的手指缓缓收回,眉眼微垂着,摇了摇头。

    是他唐突了。

    不该因为想见她,就去了兰苑。

    铁匠铺里她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或许……原就是他理解错了意思。

    她是萧令薇。

    他是陆元恒的儿子。

    她曾见过他此生最丑陋、最不堪、最脆弱的模样。

    怎么可能……会心仪他?

    他觉得,自己已经毫无疑虑地确定了答案。

    却……

    又还是那般厚颜无耻的,忍不住想去见她……

    阿渺等了许久,见陆澂垂目沉默,只得又问道:“你不问我去西市做什么吗?”

    陆澂幡然清醒,从善如流:“你去西市做什么?”

    阿渺抬起手,触了下发髻上的白玉簪子。

    “我去买嵌这个的金线了。”

    她的手指、停在镶于簪上的金蝶发饰之上,对陆澂弯了弯嘴角,“你觉得,这样好看吗?”

    陆澂凝望着阿渺巧笑嫣然的模样,那种恍若身置梦境的感觉再次袭来。

    他动了动唇,声音有些虚浮飘渺:“好看。”

    阿渺放下手,握着面前的桃花酒盏,指甲在盏沿上轻轻划了划,“我想……等你送我回洛阳之后,我就日日戴着这个簪子,想着这支金蝶是你帮我寻回来,就好似……你也日日在我身边。”

    陆澂被心头剧烈的撞击压得无法呼吸,定定望她,明明觉得自己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又像是什么也没听懂。

    恨不得,让她将这话,再重说上千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