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也不好相瞒,沉默了下,缓缓道:“许落星觉得楚王有明君之质,想要择而辅佐。若是他能断了这种念想,想必,就不会再执迷不悟。”

    宝华早已从小虹那里知晓了夜宴上阿渺与陆澂来往之事,再推敲此后诸般事件的因果,心中自是揣测出了大半,闻言颌首道:

    “我明白了。这事,就交给我来安排吧。”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瞬。

    阿渺做贼心虚,总觉得宝华看自己的眼神里别有深意,不自觉的微微红了脸。

    走到了酒窖的天井口下,盖门的缝隙处透出微弱的光亮,她吹灭手中引路的灯盏,纠结了半晌,低声问宝华:

    “姐姐……如何判定,一个男子是否喜欢自己?”

    宝华道:“男人的喜欢分很多种,公主问的,是哪一种?”

    阿渺垂下眼,脚尖划着地面。

    “好像……无论我要他做什么,他都能答应,即使会伤害他自己的利益……还会收着我用过的东西很多年,一直记着我喜好……时不时的、总出现在我跟前,但,也从没说过喜欢我……若是这样的话,能算哪一种?”

    宝华沉默了会儿,反问道:“那他,让公主为他做过什么?有向公主提过任何、跟他有关的要求吗?”

    阿渺陷入思索。

    可反反复复、复复反反,却找不出一件这样的事。

    好像……自从她以萧令薇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曾对自己提过哪怕一点点的要求……

    每一次,都总是说“好”。

    每一次……都像他那日握着人偶时的低柔轻语 ——“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宝华注视着阿渺的神情,半晌,牵唇一笑:

    “看来公主,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上巳节这日,建业城内外俱是一派热闹景象,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按照习俗聚往水边饮宴游春。

    富裕人家让仆婢围起帐帘,圈出临水的一方雅地,引水流觞,普通百姓则三五相聚,坐于花树下饮酒谈笑,或领着孩童在岸边泼水嬉戏。间或亦有船舟穿行驶过,船头立着装扮得花团锦簇的少年少女,手执芍药,睇笑嫣然。

    陆澂按照约定,一早便到了兰苑,来接阿渺去皇寺。

    两人的马车路经河岸,车厢外人声喧闹,阿渺撩开车帘向外张望,忍不住叹道:“好多人啊!”

    她今日穿得素净,发髻间只挽一支净白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五瓣蔷薇花,而一只羽翼轻薄的金蝶,灵巧地栖在花前。

    阳光透过拂卷的车帘洒入,映得旁边男子俊美面容有些影影绰绰。他的目光落在女孩的发簪上,怔然停驻。

    前往皇寺的路径,亦毗邻建业城内的镜渠,两侧的楼台阁榭、茶坊酒肆比之外城更为格调高雅,平日出入的大多是京城中高门世家的子弟。

    此时河畔已有花开,夹杂于抽芽的柳树之间,随风摇曳。河上有三三两两的舟艇与画舫,像是城中富贵人家的私船,装扮得金翠华丽,伴有笙歌丝竹之声由舱内传出。

    阿渺扭头看了眼陆澂,“若是我们也去河边的话,会不会有麻烦?”

    这里是内城,来往的人中不乏高阶官员,若是陆澂现身,大概率会被人认出。

    他今日特意寻了藉口、避开了宫中的庆典,眼下如果在外走动被发现,难免授人以柄。

    但陆澂却摇了摇头,“不麻烦。”

    随即出言叫停了马车,伸手去撩车帘。

    阿渺沉默了一瞬,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

    她取过自己的帷帽,递给陆澂,“你把这个戴上吧。”

    见他寂然不动,径直直身凑到他近前,把帽子扣到了他头上。

    “虽然不麻烦,但你露着脸总归不方便。”

    阿渺扯过帽子的系带,指尖探到陆澂的下颌处、帮他系着帷帽,嘴角微微扬起,“上次在西市因为看你,那个农妇的驴都把衣料摊给撞翻了……”

    陆澂透过帷帽的纱帘,定定望向面前女孩的容颜,手不禁慢慢抬起,摁住了她触在自己颈的手指。

    “我自己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压抑的暗哑。

    阿渺缩手,指尖却还捏在他掌心。

    那里面,有近乎狂乱跳动的脉搏……

    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

    阿渺飞快地抽出手,扭头转去了一旁。

    陆澂手指发僵,不受控制的,好半天,才将带子系好。

    镜渠畔,人流如织。

    两人并肩而行,依旧又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男子身形高挺俊逸,戴着略显柔美的细白纱帷帽,秀而不媚,女孩的容貌惊世殊色,举手抬眼间有种平易淡然与显贵尊华交织的独特气质。

    岸上其他结伴出游的男女,擦肩之际亦不觉纷纷侧目,画舫船头的几个富家少年甚至特意将船靠近过来,手中花枝抛向阿渺脚下,以求美人回首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