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萧劭要纳侧妃的消息,她当场就红了眼,扭身跑进卧房,倒床就哭。

    阿渺也跟了进去,试着劝慰。

    嬿婉在阿渺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呜呜咽咽地骂道:“周音绮太不要脸了,居然拿这种事来做要挟!人家都没说过喜欢她,她就上赶子地非要自己贴过来!我瞧着那晚宴会上五殿下根本就没多看她一眼,她好意思吗她!”

    阿渺坐到床边,抚着嬿婉的背,“你也说了,我哥哥不喜欢她,而且她只是侧妃,等将来你当了正妃,五哥又真心喜欢你,一定过得比她开心。”

    “谁要当什么正妃?”

    嬿婉带着哭腔,“我爹就我娘一个女人……我们家从小到大就没进过其他女人!凭什么我要跟人分享?”

    阿渺无言以对。

    她的父皇,可跟安侯不一样。

    嬿婉哭了一阵,抓着被角,抽泣着又道:“我真恨死打仗了!从小就讨厌死这些打打杀杀的!为什么非要闹出那么多的事?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整天你打我、我打你,为了点破权势连自己的幸福都可以不要了!这么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阿渺低头抚着嬿婉,忍不住鼻头泛酸,也湿润了眼眶。

    这样的问题,她其实也问过自己。

    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要是一开始,就像阿娘临终前叮嘱的那样,忘记仇恨、远离朝争,跟哥哥一起找一个偏僻安宁的地方生活,那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变成现在的这个样子,戴着面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违背真心?

    若是没有战乱、没有争斗,那今时今日的她与身边的所有人,是不是就会活得更快乐自在些?

    阿渺扶着嬿婉抽泣耸动的肩头,低头将额头抵到手背上,默然而无声地垂下泪来。

    七月初一,齐国魏王在西平迎娶周音绮为侧妃。

    婚礼的准备略显仓促,但毕竟是在周氏的凉州举行,仪式尽显张扬,宾客人数与婚礼礼制几乎比肩了迎娶正妃的规格。

    萧劭穿着正式的礼服,外罩紫纱袍、腰悬金玉印,一如既往的尊贵雅致,微笑着将周音绮迎入了驿馆。阿渺也盛装等候在侧,带新人行完礼,上前拜见道:“嫂嫂。”

    嬿婉竟然也出席在观礼席上,神情倔强、姿态高傲,弄得郭玄明和尉迟坚都紧张不已,把驿馆护卫的三分之一兵力都安置到了自家郡主周围……

    翌日,齐国国君萧喜在洛阳颁发诏示,公开越阳长公主的生母身份。

    消息一出,天下哗然。

    堂堂皇室公主的生母,竟然会是祈素教的教首!这可不是天底下最矛盾最滑稽的事吗?

    但转念一想,从前到处散发过讨帝檄文的周孝义,现在不也重新归附了大齐?而与此同时,祈素教亦公开表示,当年与陆元恒合谋弑君之人,只是打着祈素教名号的叛徒,与祈素教并无关系。他们本身的教义,只是为贫苦百姓谋福祉,如今的齐帝愿意接纳他们,愿意安置贫民、分发土地,他们没有道理不追随。从前魏王在封地上的一系列政治举措,就是最好的例证!

    这些说辞与倡言,经过祈素教众在百姓间的有意传扬,很快散播了开来。就连最偏僻乡村的农夫猎户,渐渐地也都知道,萧氏的齐国是对百姓好的,而姓陆的那一国、是决计没有齐国好的!

    婚礼当天,戍守北疆的安氏大军就开始全线南移,与攻向洛阳的陆元恒正面对敌。而凉州二十万精兵,在南下与江州的兵马汇合后,也疾速向东推行,增援建业。

    第127章

    萧劭与凉州周孝义达成盟约的消息, 很快传至了各处要塞。

    军报送到沂州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的王迴几乎咬碎牙根,捶着扶手道:“那周孝义简直就是蠢不可言!区区侧妃之位, 便让他卖掉了麾下二十万精兵!蠢不可言!”

    他右臂残废,使不出力,伸着颤巍巍的左手、展着密函又仔细读了一遍,渐渐冷静下来,转向屋子的另一方,斟酌问道:

    “阿澂, 现在的局面, 你怎么看?”

    军报上面还提到了另外几条消息,其中有关越阳长公主身世的内容, 足以震惊天下。王迴本想骂一句萧劭为招揽祈素教、连妹妹的名分都出卖了,可又不想在陆澂面前提起那人,只能含糊笼统地询问他的意见。

    站在沙盘旁的陆澂, 面容有些大病初愈的憔悴,因此倒显得五官线条格外清晰起来。胸前的那处刀伤, 没能要走他的性命, 却像是让他整个人由骨血到皮相地变得愈加疏冷起来。

    “萧劭的这一布局, 确实万分精巧。”

    陆澂凝视沙盘上的军棋, “祈素教占据江州多年,齐国的战船一旦逆江西行、与之汇合, 整个中原的局势就要再度翻转。要掌控先机, 我们就必须提前布局水战。”

    王迴闻言沉思片刻。

    “依我看,我们就索性先不管!主上不是派了豫王去攻打建业和江北吗?那小子扛着春日宴上的罪名、急着建功立业,现在手里攥着三十万大军,肯定会拼死去立战功。但安思远守着建业, 也必然不会轻易屈服。等他二人最后两败俱伤,圣上的主力再在洛阳遭受损耗,我们便趁机联手柔然,挥兵南下,刚好可得渔翁之利!到时候,直接逼主上退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迴浮沉官场多年,在政治上的分析能力远胜常人。上次在官道毒杀令露失败之后,陆锦霞曾一度想将他送去远离京城的会稽别院。王迴了解锦霞的脾气,索性便自己先一步回了淮南,将王家的租宅和私兵握在了手中。

    他从小就渴望高人一等的权势地位,身体残废之后,这样的心理反而变得越加强烈。

    “因为萧令薇的事,主上现在有了打压你的理由……”

    王迴一着急,冷不丁还是提到了那个一直避讳的名字,立刻瞥了眼陆澂,见他眉眼低垂、神情冷漠,似是没有什么反应,遂放下心来,正要继续,却见陆澂突然握拳掩嘴,压抑地剧烈咳嗽起来,因为胸前的伤口被牵扯出剧痛,原本高挺的脊背变得有些微微佝偻。

    王迴又恨又气,可想到锦霞在信中的叮嘱,又不敢再将萧令薇提出来咒骂,只得转了话题道:

    “豫王那小子真是命大,不但醒了,还能上马领兵……我早就说,你根本不该帮忙替他们拖延时间!要不是你想出夺下沂州的妙计、破了齐军的围剿之势,如今主上和豫王就得被萧劭围死!等他们走投无路了,主上下诏传位给你了,我们再动手也不会晚。可你偏就不听我的!”

    陆澂撑着沙盘的边沿,艰难地止住了咳嗽,声音微哑:

    “战事绵延,吃苦的是天下百姓。不论这场仗谁赢谁输,我只想一切早点结束。”

    豫王掌控住三十万大军,正如王迴所猜测的那样,一方面急于证明自己能力、同时也是向戏弄了他的萧劭兄妹复仇,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杀向了建业。

    因为兵力上的悬殊、以及玄武营对地理环境的熟悉,豫王与麾下大将褚庆经过三日血战,便夺回了建业以南的驻军重镇金麟城。

    带兵入城之日,豫王下令将城中所有曾向齐兵投降过的官吏、文臣、兵士,连同家眷以及俘虏,全部以极刑处死。一时间,全城哀嚎震天,血腥弥散。

    这样的消息传进了建业,自然引得人心惶惶、恐惧异常,百姓间流言四起,家家户户忙着存储食物、挖藏身地窖,唯恐大战一旦蔓延至京城,便再无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