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思远在江北部署完防御战线,带着余下的三万兵力,赶到建业,恰逢敌军兵临城下。

    他来不及卸甲,与娄显伦、张岐等人一同登上城楼,眺望向前方尘土翻滚的平原。只见对方密密匝匝的行军队列,彰显着人数上压倒性的优势,黑压压地犹如翻涌的潮水一般,踏着烟尘、推进而来。

    娄显伦面露难色,对安思远道:“这样悬殊的兵力差距,我们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

    安思远亦是神色凝重。

    “我答应过五哥和阿渺,一定会守住建业城。五哥传信说让我等他十日,就算咱们正面交锋敌不过,守城十日还是有把握的。”

    他一进城就传下军令,清点城内粮草、减少消耗,再调遣了长弓营的好手在三面城楼布防,并让夏元之将文臣与官员家眷护送去了滁河入江口。

    南城门外的苍原之上,南朝步兵排着方阵,逐渐压近。列行其间的,还有十多座高耸的攀城云梯、几十架弩车,以及一辆由几十名壮汉奋力推动着的巨大冲撞车。

    豫王策马行于方阵之后,抬手微微挡着嘴、遮住扑鼻的尘土,询问副将:“守城的,就是萧令薇的那个蛮夷未婚夫?”

    副将点头:“正是安思远。”

    豫王眼神渐转阴狠,“本王要让那贱人没过门就守寡!”放下手臂,“给我攻城!”

    “是!”

    号令传下,巨弩车和投石车,被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一字排开。石块和铁弩带着强大的冲击力,一轮轮飞出,撞向城墙,溅起飞石碎砾。

    城墙上安思远扶着垛堞,取过长弓,一面传令:“放箭!”

    弓箭手们点燃浸了火油的箭头,仰首引弓,将羽箭似急雨般的射出,击向敌军的攻城器械。这些器械上虽然都涂抹了防火的药水,但毕竟是木制,在连番的火箭攻袭下,被逐渐点燃,窜起了腾腾的火苗。

    豫王勃然大怒,“直接上云梯、用攻城槌!凡登上建业城楼者,不论生死,每人赏银一百两!”

    毕竟是十比一的人数优势,就算是用血肉之躯积垒而上,他们也必然能登得上城楼!

    低沉的进军号角被再次吹响,悬挂着巨大攻城槌的冲撞车,在箭矢的掩护下,被推上前来。步兵们举着的盾牌,高喊着震天的口号,护送着云梯冲向城楼,践踏起的烟尘犹如翻涌的浪涛。

    城楼上正挽弓搭箭的安思远,感觉到整个城楼都在微微振动。

    他摒息掣肘,杀气冷凝,将手中铁箭呼啸射向敌阵之中,高声下令道:“去准备滚木擂石,一个南兵都不能放进城来!”

    江州的水军大营。

    尉迟坚大步走进中军大帐,将腰间佩刀砸到颜至德面前的沙盘上,击起一片沙土。

    “都三天了!你们的兵还不肯上船!我们风闾城的士兵也是骑兵、也是北方人,乍就没有怕水的毛病?让你再这样耽搁下去,建业就沦陷了!”

    颜至德是周孝义手下的前锋大将,此次奉命督策行军事宜,被一脸狠相的尉迟坚砸了沙盘,也不示弱,挺胸昂首:

    “你们是你们,我们是我们!别他娘的拿你风闾城的一套来吓唬老子!再说了,当初安平王跟魏王定下的协议,咱们凉州军归凉州将领管,轮不到你个丑脸怪插嘴!”

    尉迟坚从前跟凉州人交战破了相,鼻头都被削去了半边,因此尤为忌讳别人提及相貌的缺陷,更何况对方还偏偏是凉州出身的将领!

    眼看着双方就要剑拔弩张,萧劭带着部属掀帘入帐,蹙眉问道:

    “又在闹什么?”

    他连日率兵疾行,新婚之夜就匆匆离开了凉州,带领十万前锋先是南下、紧接着东行,夙兴夜寐、衣不解带,整个人磨砺得连语气都锋利了几分。

    尉迟坚放下拳头,行礼道:“殿下,这批援军从江州赶往建业,要至少十日的时间。可如今已经过了快三天,尚有七成的兵马还没上船!这样拖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抵达建业?少将军手里只有三万士兵,怎么抵挡得住对方十倍的兵力?”

    颜至德上前解释道:“不是末将拖延!是这些士兵从没坐过船,一上去就吐的吐、晕的晕,末将想着让他们先适应几天……”

    萧劭目光冷凝地盯了他一眼,转头问高序:“让你给安思远送信,让他守不住就撤回江北,可有回音?”

    高序摇了摇头。

    眼下豫王的三十万大军将建业围得水泄不通,连送信的斥候有没有顺利进入城内、他都无法确保。

    萧劭沉吟片刻,对尉迟坚说:

    “召集已经上船的三成人马,跟我先行出发。”

    颜至德一听急了,“殿下,您要是先走的话,六七万人加安思远那三万人,也扛不住对方三倍的兵马啊?这万一……”

    “万一什么?”

    萧劭似笑非笑,“万一我死了,此番周折就白费了?”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颜至德赶紧垂首抱拳,嘴角紧绷。

    萧劭伸出手,将沙盘上的佩剑捡起,交还给尉迟坚:

    “去传令吧。”

    第128章

    建业城的整座南城门, 沦为了血浸尸山的修罗地狱。

    安思远握着刀柄站在城墙头,眼前弥散着洒入空中的血雾,耳中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杀戮哀叫之声, 一颗心沉入到了无底之渊。

    他们这样不眠不休地厮杀,已经整整十二日了。

    敌军的人数实在太多,足以分成批次、精力充沛地轮番进攻。而他们的守兵每天休息不到一两个时辰,熬得满眼血丝、手腕发颤,完全是靠着本能在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