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渺将陆澂的表情尽收眼底,胸腔堵的更厉害,先前窜出的莫名火气越发蒸腾,移去一旁,狠狠敲着手里的兵器。

    “砍手算什么能耐……”

    她嗓子发哽,抑住呼吸不让鼻音浑浊起来,“有本事,你怎么不直接在王迴面前自尽呢?”

    陆澂垂着眼,望着脚下被海风吹得无所依附的细白沙粒,心绪荒芜凌乱。

    流离飘忽的思维,脱口呢喃而出:

    “因为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

    他不畏死。甚至已经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拿性命赔给表兄。

    可那时她还身处险境之中,他又怎么能死?

    毕竟他一生的执念,只是想护她圆满。

    少时如此。

    今日,亦然……

    阿渺手中的动作缓滞住,继而用力刮擦而下,恼怒嚷道:

    “我就喜欢一个人!”

    一串闪耀的火花,落在了枯叶上,击起一缕烟雾,终于燃起了细弱的火苗。

    她扔下兵器,起身快步走开了。

    夕阳西下,金红的落日一点点隐入海平面,暮色中的波涛也似乎变得温柔起来,将铺陈千里的余晖粼粼起伏地拍向海岸。

    阿渺抱膝坐在沙滩上,望着远方越沉越低的太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的她,俨然已经平静了许多,没有了被饥饿催生的眩晕与失控,也少了几分被纷杂思绪搅出的混乱与迷茫。

    正如陆澂说的那样,她只是……不愿跟他困在一处罢了。

    或者更确切地说,她害怕跟他困在一处……

    陆澂踩着细沙,缓缓走来。

    “喝点鱼汤吧。”

    他手势略带几分踌躇,小心翼翼地递过盛着鲜热鱼汤的海蚌壳,“鱼肉已经去了骨,你多吃些,才不会再犯晕。”

    阿渺移来视线,瞧那鱼汤冒着热气,上面还漂浮着陆澂不知从哪儿采来的提味的香草,鲜鲜嫩嫩、香气扑鼻。

    她尝过了饥饿的苦头,不敢再倔犟,迟疑一瞬,伸手接过,嗫嚅了声:

    “谢谢。”

    两人递送蚌壳的手指相碰,彼此抬眼,目光紧绞一瞬,又极快分开。

    阿渺扭过头,视线掠过海滩高处的火堆,停顿片刻。

    “那个火……你放着不管,不会灭吗?”

    “无妨。我搭了个灶,存了火种。”

    陆澂见阿渺不再排斥交谈,慢慢撩起袍角,试探地在她身边坐下:“如今有了火,做什么都会容易些。一些需要的器物,我也能想办法铸出来。”

    阿渺低头喝着汤,沉默不语。

    过得许久,她缓缓开口道:“你手不方便。铸铁的法子我也懂,我来好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又不蠢,眼下这种情况,活命最重要。寻仇什么的……等回了中原,再计较也不迟……”

    陆澂默默思忖着她的言下之意,半晌,低声道:“好。”

    阿渺辨别着他的语气,心里一时懊恼、又一时有些如释重负,复杂的难以言绘。

    她抬起头,望向已经彻底沉入海平线的夕阳,神色茫然。

    “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去的。”

    她像是自语般的重复道:“一定会回去的。”

    陆澂望向阿渺的侧颜,凝视着女孩晶莹双眸折映的色泽,心中有杂陈的滋味弥散。

    她自然是想回去的。

    海水的另一边,有她惦念至深的亲人、爱人……

    不像此处,只有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他。

    “嗯,你会的。”

    陆澂轻轻动了动唇,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更诚挚些,“你一定能回去,能与家人团聚,你的兄长、朋友,还有……还有安思远。”

    他克制着没让自己的声线发颤,移开了目光,却又不知该落向何处。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逝在了海上,霞光敛暗,波涛的颜色晦沉了下去。

    阿渺的视线,也渐渐暗淡了下来。

    她放下蚌壳,寂然良久。

    “思远……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