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岛上的果树很多,还有些珍奇的草药,从前我只听师父描述过。”

    陆澂凝视阿渺片刻,害怕再触怒她,移开视线,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愿跟我困在这里。”他将重音压在了“我”字上,微微一顿,又道:“但此间的草木无罪、也不是我们陆家种的,天地所赐、尽可采撷。”

    阿渺愣了下,吮饮果汁的动作缓缓停顿,捏着苇管的指尖轻轻掐出了痕迹,却不看他,嗫嚅怼道:

    “赐什么赐?一座破孤岛,周围什么也没有……”

    她垂低头,微微偏过身子,不再言语。

    陆澂之前瞧见阿渺的神情,心中就曾有所猜疑,此刻听她说出“孤岛”二字,更是坐实了自己的推断。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沙滩上,将收集起来的一些物件,一一拾掇整理,然后将一块圆石压到晒干的叶片上,抽出了软剑。

    利用金属与石块摩擦产生的火星来生火,阿渺从前在天穆山也曾看哑老头做过。

    她喝完果汁,一面用竹管挖着果肉,一面忍不住觑看陆澂的进展。

    夕阳西斜,海滩上一片金色耀目,将男子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异常清晰。

    他俯着身,左手执剑,一遍遍将剑刃在圆石上迅速划擦过,每一次的动作都难免牵动全身的伤口,不受控制地滞慢一瞬。

    阿渺是习武之人,自然看得明白,陆澂的右臂……大概是废掉了。

    她垂下眼,默默吃完果子,起身收拾了下果皮,又踱到海边洗了个手,慢慢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陆澂身后,似是不经意地扫了眼圆石下的枯叶,踯躅片刻,走过去蹲下了身。

    “哪有用这么厚的叶子的?”

    她语气讥嘲,伸手将石下的枯叶一点点撕扯细碎。

    陆澂撤回剑,抑住牵动了伤口的痛楚,平复气息说道:“现在是夏季,枯叶难寻,岛上亦无火绒草……”

    “你刚才不是把这岛夸得跟神仙宝地似的吗?还不是什么都没有。”

    阿渺凶巴巴地打断他,站起身,后退两步,解下腰间的冰丝链,弹开铁蔷薇,朝圆石上倏然击去。

    啪的一声,圆石被击断开来,碎成了两半。

    怎么会……

    阿渺皱起眉头,蹲下身捡起碎石查看,一点儿火星的痕迹都没有。

    “火星……要靠刮擦才会出现。”

    身后的陆澂,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还是我来吧。”

    阿渺顿生窘意,同时胜负心骤盛,守着“工地”不肯退让:

    “不可能!把你的剑给我。”

    她朝后伸出手,等到陆澂终于将剑柄放到她掌中,迅速移至身前,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捻起铁蔷薇,将剑刃和花瓣凑到一处,使劲击了一下。

    几点火星,落到了脚下。

    果然!

    铁蔷薇用料是玄铁,而软剑淬火的药水独特,以前跟他交手的时候,就常常火花四溅的……

    哼,谁说非得要刮擦?

    阿渺铛铛地敲着兵器,忍不住眉梢轻挑,接着开始如法炮制,尝试将枯叶碎末点燃。

    陆澂欲言又止,默默走近了些,伫立一侧。

    阿渺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紧随着自己,挪动位置拿背朝着他,没好气地开口道:

    “你是要监工吗?我小时候烧火打铁都做过,怎会不知道如何点火?”

    隔了片刻,没听见他接话,正觉奇怪,蓦而又想到自己说起“打铁”,再忆起那日与他在炉火前的种种亲密,不由得霎时红了脸,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清了下喉咙,将声音控制得冷漠淡然,隐含讥诮:

    “你不会……还以为我以前是在江北的佛寺,从小养尊处优,被教养得温顺慈悲、弱不经风吧?不管你之前以为自己知道了、看到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统统都是假的!建业城里的那个我,根本……就不是真的‘我’!”

    身后的人,依旧沉默。

    过得良久,他轻声开口道:

    “可我有自己的感觉。”

    陆澂的声音,低微却笃定,带着京城口音的柔软缠绵,“就算是同一副面具,戴在不同人的脸上,感觉也会不一样。所以不管你是不是变了容颜、换了身份、改了姓名,对我而言,你都只是‘你’。独一……无二。”

    他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男子,有些话说出了口,连自己都担心会词不达意。

    然而阿渺却一下子就听懂了。

    她默默领悟,恍然怔住,手中的动作不觉偏了方向,差点划到了手指。

    陆澂亦回过神来,连忙倾过身伸手:

    “还是我来吧。”

    阿渺避开来,倏然起身,冷不丁地抬头对他怒目而视道:

    “来什么?做这事要两只手,你整条右臂都废掉了!怎么来?”

    陆澂伸出的手在半空凝滞片刻,修长柔韧的手指慢慢蜷回,最终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在她面前,一向都没什么自信。如今被她用这般鄙夷厌弃的神情看着,不由得愈加自卑自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