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令皇上无所适从。”

    “这是最为可悲的,也是最为严重的后果。想当初,皇上是多么的信任袁崇焕,要银子给银子,要粮饷给粮饷,可袁崇焕都做了一些什么,他信任了皇上吗,斩杀毛文龙,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奏报,他只要皇上信任他,至于说是不是信任皇上,他不在乎,凭着自身的认识就可以了,这是多么的令人齿冷。”

    “即或是普通朋友之间,信任也是相互的,没有谁绝对信任另外一方的,信任也从来不是单方面的,这种信任关系是无法建立起来的。”

    “黄大人,你可以设身处地的想想,你最为信任的朋友,背叛你,甚至利用你的信任,为所欲为,你却无可奈何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态。”

    “综上所述,在下以为,袁崇焕该杀,不管他建立了多大的功勋,也不管他的品德如何的高尚,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动摇了国家的根基。”

    黄道周的脸色发白,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不知道年纪轻轻的苏天成,为什么会想到,而且这些理由,都是能够站住脚的,上行下效,如果真的开了擅自斩杀文武官员的风气,造成的恶果,可能比苏天成说的还要严重。

    如此一来,黄道周为钱龙锡辩解的意见,就显得很是苍白了。

    “再来说说大人的观点,也就是孝道为诸德之本,上至皇上、下至官员,莫不是以孝道治理天下,此乃固本培元、扶正本元,如此就能够通于四海、光于海内、无所不通。”

    “在下承认这个观点的正确,可任何的话语,都要放到实际情况之中,空口喊出来,没有任何的意义,唯一能够标榜的,就是自己是圣人。”

    “看看如今的大明朝,内有流寇造反,四方扰攘,外有后金骚扰,虎视眈眈,更兼连年灾害,民不聊生,至此危急存亡之秋,士子清流,究竟该做什么事情,是站在圣人的高度,指点江山,一番空谈,唯我独尊,以博取声誉为荣,还是踏踏实实的做事情,一点一点的巩固我大明朝的根基。”

    “或许有些人会认为,不能够犯言直谏,总是计较得失之间,是一种实用的功利主义思想,文武官员本或者是读书人,本就应该关心天下的存亡盛衰,让浩然正气盎然充塞于天地之间,不要在乎小事情,要做大事情。”

    “这种认为,在下以为是可悲的,甚至是可耻的,生活在现实社会里面,却做着春秋大梦,全然不顾及现实情况,一味的追求所谓的清高、所谓的正直,这类人,不理睬也就罢了。”

    “在下给这类人的评价是,守正而不能达变,敢于犯言直谏而阔于事理,律己虽严而于事无补,绝非栋梁之才。”

    “文武官员,总是有着自身的特长,有忠直的大臣,有奸猾的小人,更有墙头草,幻想所有人都是谦谦君子,无异于空中楼阁,千百年来的历史发展,已经论证了这样的观点,就算是文景之治、贞观之治,也有小人和君子并存的情况。”

    “一味的强调慎独,强调孝道,才是舍本逐末,重要的还是在于制度的建设,有了完善的制度,文武大臣遵循制度行事,才是正道。”

    “再说中庸之道,古往今来,不少的大臣,犯言直谏,最终身首异处,除开博得了青史留名,做出来了什么样的贡献,这些人,还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认为满朝都是奸猾小人,处处都是小人当道,自己才是最忠心的,以至于遭受到了众人的排挤,英雄无用武之地。”

    “在下以为,这样的认识是可悲的,不能够转圜,不能够变通,好似用幼儿的眼光看待世界,是非曲直,哪里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的,简单粗暴的将世间之事,按照好坏来划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能够得到支持,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古人早就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下还要补充一句,识时务者,能够在困难条件下,施展自身的抱负,做出来有利于国家发展、民众富强之大事,能够力挽狂澜,能够以自身的行为和力量,改变他人的观点认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是真豪杰。”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苏天成停下来了,他相信,黄道周已经听懂了。

    虽然说自己的话语,显得很是尖刻,但面对黄道周这种士大夫,你软绵绵的说,没有丝毫的作用,响鼓还需重锤,只有锤击到黄道周的心灵深处,才会产生真正的作用。

    黄道周这种人,属于可用之才,不计较个人得失,一心为国,不管手段是不是正确,这种人都是宝贵的,浪费了实在可惜。

    当然,黄道周听了自己这邪,若还是固执己见,还是想着追逐清流的名声,还是以犯言直谏为己任,不管事态如何发展,那就要毫不留情的排斥,这种人,一旦入朝为官了,造成的危害会更大。

    袁崇焕斩杀毛文龙,引发了一系列的事情,就是很好的例子。

    半晌过去,黄道周没有说话。

    他面如死灰,显然难以很快接受苏天成的说法,这也难怪,苏天成累计的是几百年之后的认识,好多的话语,都点到了关键地方,黄道周就是伶牙俐齿,也绝不是苏天成的对手。再说了,苏天成抛出的诸多认识,他闻所未闻,脑海里的思维,都是比较固定的,也是形成了体系,一旦外力入侵,慢慢打破这个体系,是异常痛苦的事情。

    第二百二十四章 朝廷的反应

    紫禁城,养心殿。

    朱由检正在看着密折,所不同的是,这一次,在养心殿里面的,不仅仅是王承恩,包括周延儒和温体仁。

    苏天成和黄道周的交谈内容,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京城。

    这份奏折,朱由检看了三遍了,他专门宣旨,让周延儒和温体仁两人觐见,目的就是想听听两人的感受。

    黄道周的名气是很大的,罢官为民之后,致力于学问,特别是在东林书院教授学子,传授了一些思想,使个人的影响更加的大了。想到当初的事情,朱由检内心还是有些不舒服的,黄道周一点不给自己面子,贬斥朝廷重臣,似乎天下都是漆黑的,这种激进的观点,为他所不能接受。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黄道周,在苏天成的面前,吃了这么大的瘪。

    之所以看了这么多遍,有舒畅的感受,但是,看到后面,朱由检的想法,已经发生了改变,他越来越感觉到,苏天成的认识,非同一般,回忆起苏天成在自己面前的表现,还有那些话语,他有了一种发现人才的舒心。

    苏天成还年轻,的确需要一段时间的磨砺,若是过早的放在了身边,可能真的难以有什么作为的,不过,江宁县一县之地,难以发挥作用,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将苏天成放到更加重要的岗位上面去的。

    “周爱卿,温爱卿。苏天成同黄道周之间的交谈话语,你们也看过了。说说你们的感受。”

    当然是周延儒先说了。

    “皇上,臣赞同苏大人的话语,臣以为,苏大人在江宁县,也是这样做的,南京六部和应天府的奏报,言江宁县的情况,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百姓富足,没有出现饿殍,这里面,苏大人功不可没。”

    温体仁更加明白皇上的想法,他不甘示弱。

    “皇上,臣以为,苏大人虽然年轻。然认知不凡,应该予以重用,皇上可下旨,令苏大人到京城来,能够做出来更多的事情。”

    朱由检看了看两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没有明白朕的意思。朕看见了这封奏折,先是非常高兴的,之后想到了很多,苏天成言我大明朝,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这话一点都不过分,关键是他提出来避免空谈。不要标榜自我,不要以直谏为荣,要埋头做事情,要一点一滴改变目前的状况,这才是至理名言啊,朕相信,苏爱卿在江宁县,就是这样做的。”

    “若是我大明天下,能够有更多这样的认识,踏踏实实在府州县做事情,做出来成绩,何愁天下不安宁,朕夙兴夜寐,想到了很多,想不到苏天成短短几句话,揭示出来里面的诸多道理,朕总算是知道,症结在什么地方了。”

    朱由检很少这样说话,十七岁登基,如今七个年头了,从懵懂青少年,到年轻人,勉力勤政,想着做出来一番事业,改变大明朝千疮百孔的现状,他看到了大明朝问题所在,可惜这些年的努力,找不到方向,看不见效果,更找不到可以完全依靠的大臣。

    他曾经万分信任袁崇焕,但换来的是毛文龙被杀,后金没有了后顾之忧,长驱直入,绕道从蓟门一带入关,直逼北京城下,京师动摇。

    他需要的是扶危定倾的人才,但七年时间过去了,一直都没有找到,这样的人才,在文官集团里面,非常难得,甚至可以说没有,眼看着大明朝面临的局面,越来越危险,现在,这样的人才出现了,他能够不激动吗。

    当然,仔细思考苏天成的一系列选择,他慢慢的冷静了,现在不能够调苏天成进入京城,苏天成不同于其他的大臣,做事情干脆利落,若是考虑清楚了一切的事情,下手必定是严酷的,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味道,剿杀紫金梁、不沾泥,包括江宁县盐商匡思明,没有丝毫的犹豫,下手也是冷酷的,早太和殿,据理力争,力主斩杀了紫金梁五十余名骨干,从这些事情上面,可以看出来,苏天成有着严酷的一面。

    苏天成太年轻了,若是急着到京城来,就算是自己全力支持,也难以降服文武大臣,必然面临险峻的局面,说不定朝堂之上的斗争,会异常激烈,这是朱由检不愿意看见的。

    时机不成熟,还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