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野说不出话,嗓子太紧了,松不下来。

    所以他真喜欢江湖啊。

    打打杀杀干脆利落,没有这些黏黏腻腻的亲戚关系绊着,没有模糊混乱的欠与被欠。

    路野说:“我不欠你们的。”

    他不欠,因为他还给路大的这些钱,远远超过了当时他妈妈欠的,补偿也算补偿过了。

    事实上他不欠任何人。

    当时事发,路野最怕的是因为他妈妈的错误,会导致有人家破人亡,这真的就是背了孽债了。

    所以他尾随着那些来要债的小兄弟,去找了他们老大。

    路野这辈子赚的第一笔钱,就是把自己卖给那个老大,二十年卖身期。

    当时社会环境比现在复杂多了,那个老大贩煤赚了不少钱,但是刚到安平立不住脚,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各种找麻烦的挑事儿的纷至沓来。

    他正在生根期,需要狠的不要命的。

    然后就有那么点点大的小男孩,过来跟他说,你给我一百万,我卖给你二十年,帮你赚到一千万。

    搁谁谁信啊,但那个老板钱多的没处烧,正是爆发后最想撒钱的时候。

    太有钱也很无聊,他觉得路野这个事儿,挺有趣。

    他想看路野最后能长成什么样。

    于是交易达成,路野帮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一开始路野太小了,动不了手,但是路野很聪明,跟那些憨打架的不一样。

    因为他迅速在炎凉中看透了人性,谋略得当,很快就做出了样子。

    那个老大一次喝醉了,说路野多智近妖,不是凡类。

    以后要么是个大人才,要么是个大祸害。

    已经十年过去了,当年追债那帮人,现在要么乖乖走了正路,要么,都成路野兄弟了。

    那位老大在安平开的第一家店,就是如今的极夜网吧。

    就因为当时选择了最凶最快的赚钱方式,路野在最快的时间就把家里的债还清了,但还是有很多被他妈妈坑了的人气不顺,时不时来找他麻烦。

    砸东西的、抢东西的、戳脊梁骨的,数不清。

    后来变成他兄弟的那些小混混要出气,他都不让。

    他妈妈的债,他要背着。

    那些种种,他已经不想回忆了。

    当时欠给那位老大的那一百万现在也快还清了,用他干干净净赚来的钱。

    他一直闷头往前走,可就是有人时不时就要过来提醒一下,你个野种。

    路野妈妈是路德正的初恋,生了小孩回到安平生活又遇到了路德正,然后两人重组结婚。

    他们就是要不住地提醒路野,我们家为了你一个野种,承担了多少。

    你要孝顺我们啊,做人不能没有良心啊。

    听路野沙着嗓子说出“我不欠你”,海远鼻子瞬间就酸了。

    路爷爷眼看着也没有多厚的家底,路德正是不是就是那会儿开始一蹶不振。

    所有的负担落到路野身上。

    一百万啊,海远不能想象。

    乃至不敢想象。

    稍微想一想,都觉得呼吸灼痛。

    所以学校同学斗殴,张得志欺负同学。

    路野看起来都觉得不算什么,他的确对这个不敏锐,因为再凶残也是人间的霸凌,他是恐怖的深渊中出来的。

    可他是怎么从离乱的淤泥中拔出一枝清正的枝苗的。

    海远咬了咬牙,把酸涩压下去,红着眼看路野。

    一百万啊,路野才不到十八。

    海远捏着路大的衣领看路野,一字一句地问:“你欠路大多少钱?”

    路野眉眼锋利,展开嚣张,看着路大说:“我妈带走了五万块,这些年我还了有二十万了吧,连本带利,连带担惊受怕那几天。”

    路爷爷说:“路大你也要点脸,那会儿根本也没怎么着你们,你装什么受害人。后来债主再来撒气,都是冲着路野路德正来的,有你什么鸟事?”

    海远轻声问路野:“还欠别人的吗?”

    海远声音在轻颤,路野说:“我都还了,一笔一笔,我这些年赚的钱,都还了。我不欠任何人。”

    海远死咬着唇,说:“好,最后一个问题,你那时候几岁?”

    路野看他目光重新柔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