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我端上去给我哥吃。”余夏笑了笑。

    身边的人一动,孟桀就醒了,他睁开眼,看着高耸的天花板。这的房子老旧,也因为许久没人住,天花板角落里发了霉斑,也没人打理。

    孟桀盯着那发霉的地方发呆,在他很小的时候,其实也在这栋房子里住过一段时间,那时这房子还没那么陈旧,他妈妈是个很爱生活的人,大房子里到处都摆满了鲜花,春夏交接的时候,门口的无尽夏会开,很漂亮,这种美持续了大半个春夏。

    虚掩着的门被推开,孟桀侧头看去,门外无人,是一阵徐徐清风。

    他慢慢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点开屏幕,是梁真打来的。

    孟桀蹙眉,对这个之前合作过的律师并无好感,他直接按掉了电话,却没想到来电接二连三不停歇。

    拇指划开屏幕,孟桀看了眼门,低声道:“什么事?”

    梁真的声音急躁不安,他喊道:“孟桀,你被骗了。我看到了,余老立下的遗嘱,继承人是你。他们母子俩肯定是知道了,才会这么算计你。”

    孟桀愣住,没有吭声。梁真又道:“那个余夏是不是让你在宣读遗嘱的时候别去,你别听他的,他就是故意的,他心思深着,你要是不出席,就是他……”

    “是我让他不要去。”

    孟桀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又涩又冷,“梁真,余夏不是你能议论的。”

    说罢,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到一边。

    “小桀哥,我做了早餐给你吃。”

    孟桀抬头,余夏推开门,兴冲冲跑进来。

    孟桀看了眼盘子里的饺子和粥,笑了笑说:“撒谎精,这个不是你做的吧。”

    他像是在开玩笑,可语调深沉,余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道:“怎么不是我做的啦?”

    孟桀收回视线,拿过他手里的托盘,轻声道:“谢谢。”

    “你怎么那么客气?”余夏觉得有些奇怪,他挤到孟桀身边坐下。

    孟桀端着碗,用勺子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煮的很烂,喝下去有些汤,喉咙微微烧着,咽下去时,那股热度仿佛烧到了心里。

    这一次,已经不像是上一次那么难过了。

    就像是经历过了一次海难的灾民,被淹着快要死了的感觉历历在目,于是在侥幸逃脱后,他学会了如何在水里呼吸。

    他望着余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着他的脸,“余夏,你父亲的遗嘱,继承人写的是我吗?”

    余夏愣住,手里还端着的饺子盘落地,“咔擦”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孟桀缓缓呼吸,是掉进水里了。

    他盯着余夏,一眨不眨,眼前的人慢慢变得模糊,直到整个人都黯淡无光。

    他说:“不要在我面前哭。我不怪你,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些人,为了一些别的,权利财富去做一些让人很难理解的事情。余夏,我能原谅你一次,也能原谅你第二次,但是……”

    一个转折,余夏半张着嘴,呆滞地看着孟桀,他听到孟桀说:“我想我们是真的不合适,你是她的孩子,我喜欢你,但我更恨她,你喜欢我,但你更听她的话,我们……我们就到这里吧。”

    孟桀说完这些,把吃了一口的小米粥放在边桌上。他站起身,余夏从后拉住他的衣角,喊了声哥哥。

    孟桀回头,他盯着余夏的脸,隔了十几秒,吁了一口气,露出很淡的笑,他说:“我终于……认不清你的模样了。”

    第37章

    余夏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是傻了。

    他不住摇头,张开嘴,连声道:“我没有,哥哥,我没有要骗你,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离开,我只是……我只是怕你不要我。”

    孟桀走到门口,没有转身,声音平静,“继承人是我,让你会这么害怕吗?你放心,余家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都给你们。”

    说完,门拉开,他听到身后“扑通”一声,有什么掉了下来,他没回头。

    房间里的一切在变亮,余夏跪在床角,地上是碎了的瓷片,膝盖被擦破,他似乎毫无知觉,嘴里喊着哥哥,一遍又一遍。

    父亲早就透露他不会是个合格的继承人,因为他生来就有缺陷,于是就打着要救他的幌子,其实是要去把孟桀找回来。

    他是有过不甘心也有过嫉妒,可这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是真的想好了什么都不要和孟桀离开。

    可现在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是不是所有的浪漫美好就是纯粹纯真,只要掺杂丝毫隐瞒欺骗,都会崩盘。他们的相遇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余夏捂着脸,划破了的掌心渗出血,擦在脸上,像是被撕破了。

    他早该知道的,是他配不上孟桀,配不上那一腔真情热血,配不上别人的爱。

    孟桀要去北方,联络了张维要不要一起,张维接到他的电话,狠狠吸了口气道:“你总算肯出来了。”

    他放下了手边的事情,立刻跟着孟桀走。他俩去了一家唱片公司,公司今天是有要打造一个乐队的计划,不过还得选拔。孟桀他们到了后,就先给他们分配了宿舍,而后每个人solo了一段,接着就被送到了一个专门做乐队的节目里。

    他在这里不太适应,第一是因为不认识人,见过十几次的人都能搞混,有人说他拽,他也不是不在意,努力记住了身边人的一些体貌特征,在脑袋里反复记忆加固印象。第二则是因为,公司给他分配的两个队员都比较弱,节目里整个队都几乎他和张维两个人在扛,他们扛过了前两期,第三期录制时,因为队伍里键盘手的失误,被选到了待定。

    孟桀坐在架子鼓前,听到主持人念出他们的分数时,愣了片刻,张维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站起来,孟桀走到灯光里,四周的人脸像是从迷雾里探出,都在笑,为他欢呼。

    第三场比赛末点,孟桀他们乐队以一分之差险胜晋级,非常悬。

    回去后,他们乐队的键盘手因为心理压力太大承受不了,就直接退出了乐队。孟桀其实到现在连对方人脸都还没认清,人走后第二天,公司给他们换了个键盘手,他正常排练,一直到结束,才听到新来的键盘手说话。

    张维脸色有些差,拍了拍孟桀,孟桀侧头看过去,扫了一眼后收回视线,神色平常,“怎么了?”

    张维眨了眨眼,“这新来的键盘手,人都和我们排练了一上午了,你还没发现啦。”

    孟桀“哦”了一声,扭头又看了眼,对方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短袖,他问:“叫什么名字?”

    声音有些哑,像是感冒了,他听到对方说:“我叫carl。”

    孟桀点点头,没太在意。

    他就是这样,对不上心的人从来都不会多看第二眼。carl不常说话,有时候难得出声,声音也都是哑哑的,而且发音有些古怪。不过他的技术不错,孟桀听他弹,偶尔会出神,而后回头在角落里找到那个carl,朝他多看两眼。

    他拉过张维,歪头问:“他为什么一直躲在角落?”

    张维神色意味不明,往carl那看了两眼,回头对孟桀说:“那小孩认生。”

    孟桀点头,其实也没多在意,只是希望熟一些,在演出时能够更默契。

    第四场比赛,他们表演的是一首原创,张维写的歌,孟桀的架子鼓是亮点。整个会场都几乎被他震裂,一直到最后,鼓棒在孟桀指间旋转翻转出花样,“嘭”的一声,鼓点结束,音乐停下,全场欢呼。

    这一场他们毫无疑问拿了第一,直接晋级。

    这天录制结束已经是凌晨三点,大家熬了几天,都在加紧排练,难得的精神放松下来,张维拉着他们说要不要去吃宵夜。

    孟桀没吭声,他不说话就是代表答应了,另外一个吉他手也说要去,倒是carl摇头,说晚上有事就不去了。

    孟桀走在前面,脚步停顿,扭头,目光落在carl的脸上,carl与他视线相撞,下意识躲开,孟桀问:“什么事?”

    carl抿了抿嘴,低声道:“有些困,想要回去睡觉。”

    “carl这你就不地道了,大家现在可都热血沸腾呢,怎么就你困了?”张维嘻嘻哈哈,一把捞过carl的肩膀,那瘦弱的小肩膀被他拍了两下,carl晃了晃,险些摔倒,他低着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想去就别去。”孟桀不再看他,回头往前走,丢下一句话。

    carl被拉在最后,吉他手回头看他,朝他使眼色,示意他别让扫兴。carl吁了一口气,快步跟上。

    他们找了间还在营业的火锅店,商场已经关了,到火锅店里只能走外面的楼梯,老旧的生锈的铁楼梯在行走间发出咯吱响声,carl似乎有些恐高,走得很慢。

    孟桀先进去,这家店生意不错,这个时候店里还有几桌,服务员带着他们到了靠窗的位置。孟桀坐下,张维挤在他身边,他拿起菜单看了眼,就递给张维说:“你们点吧。”

    carl后来,坐在最外侧。张维他们点了一圈菜单,最后问carl要吃什么,他摇了摇头说都可以。

    他们点了一个麻辣锅,几盘牛羊肉和一些丸子蔬菜拼盘。上菜速度还挺快,点完没几分钟,锅就端了上来,羊肉牛肉铺了一桌。

    火锅的热汤煮开,张维下肉,孟桀吃的不多,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拿起手机,撑着下巴看屏幕。

    carl其实也没什么胃口,但就像吉他手叫他别扫兴一样,他真的很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氛围,于是张维叫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辣锅里浮了一层辣油和花椒,他不是非常能吃辣,没多久嘴唇一圈都红了,胃里烫烫的,像是有什么烧起来。吃到最后,大概是真的受不住了,他灌了一口冰水,明明是被辣到,脸色却是煞白,哑着声音说:“我……我去一下卫生间。”

    说罢,就站了起来,背影有些狼狈,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桌上安静了几秒,张维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看向孟桀。孟桀低着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头,“怎么了?”

    张维说:“carl好像不太能吃辣的,刚才一脸难受去了洗手间,你要去看看吗?”

    孟桀皱皱眉,脸上是困惑,“我去做什么?”

    他一脸的关我什么事,让张维愣了愣,脱口而出:“孟桀,你……你真没认出他是谁?”

    “谁?”孟桀抓了一下头发,摁掉手机反扣在桌上,“我不太记得住人脸。”

    张维不再说话。

    卫生间是在火锅店外,商场里的灯已经暗下,carl绕了一圈才找到了地方。

    他走进去直接推开了隔门,而后低下头,刚才吃的东西都给吐了出来。胃里仿佛被什么给烧过,一阵阵疼着。他的手按压着胃部,眼泪都溢了出来。

    吐完之后,carl慢慢站起身,他靠在隔门上,胸口起伏,艰难地深吸了几口气,转身推开了门。

    走出隔间的刹那,carl愣住。孟桀单手撑在洗手池面,另在一只手捏着烟,抖了一下烟灰,而后侧头看他。

    carl张了张嘴,孟桀叼着烟吸了口,烟雾吐出。

    carl向他点头,孟桀压灭了那支烟丢掉,打开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响起。

    他们站在镜子前,光投射在脸上,carl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偷偷看向孟桀。孟桀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进水流里。他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反复斟酌时,孟桀已经洗完了手,转身往外走。

    carl微张的嘴重新闭上,抬起右手放在胸口,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都是失落。

    又过了会,carl出来,还没走几步,就看到站在墙根边上的张维。

    对方朝他招了招手,carl快步走去,张维盯着他的脸,开口第一句便问:“我忍很久了,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像两个陌生人。”

    carl呆住,又听张维说:“他以前……可是最喜欢你的,余夏。”

    第38章

    以前是以前,以前孟桀只对他一个人好,可以前孟桀也不知道余夏能够把欺骗背叛做到这种地步。

    余夏看向张维,声音沙哑,“我做了特别过分的事情。”

    张维露出了然,继而道:“我大概能猜到。”

    “你能猜到什么?”

    “小桀哥这人其实挺好的,只要你不做触及他底线的事,他基本不会生气。”张维想了想说:“他这人健忘的毛病一直有,但就记得你这件事,我还是挺惊讶的,当初还以为他遇到了缘分,但现在看来,对他来说,你这不算是缘分,而是个坎坷。”

    余夏不语,脸色发白,张维又道:“这比赛就是给他镀一层金,带点人气,我们签了合同,结束完正式出道。余夏,你是有钱家的少爷,但我们不是,我们玩不起,你要没有真心,也别再来折腾他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