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说完就走了,洗手间内安静下来,静到可怕。余夏背靠着洗手池,玻璃镜子里是他瘦削蜷缩的后背,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瓷砖地上。几秒后,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他想说,他是真心的。他早就爱上了孟桀,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好像失去了去爱人的权利,因为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谈爱这个字。

    张维回到火锅店里,孟桀已经结完账,手里拿了根没点的烟,指了指外面,“好了没?”

    张维点头,“好了,走吧。”

    店里前面的门没开,走的是来时的后门,从楼梯下去,张维边走边问:“小桀哥,我们直接回宿舍吗?”

    孟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抽了一口,手指夹着烟说:“你们先回去,我还要去骑摩托。”

    摩托停在了录制节目的台里,孟桀和他们说完,下巴微微昂起,示意道:“给你们叫了车。”

    张维一脸无奈,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他坐进车内,拉下车窗对孟桀喊道:“小桀哥,骑了摩托就回来,别太晚了。”

    “知道。”孟桀靠在楼梯铁栏杆上,高高瘦瘦,他说:“抽完这根就走。”

    吉他手坐在车内,车子开了一段路后,他才想起来,惊声道:“我们把carl给忘了。”

    张维看着窗外,平静道:“不是还有小桀哥吗,他没忘。”

    昏昏暗暗的夜色,路上灯光微薄,孟桀的影子被无限拉长,孤零零的一小撮。

    余夏从洗手间出来时看到空了的桌子,服务员过来告诉他账单已经结了,他的朋友也都已经先出去了。余夏呆了呆,反应过来后表情有些狼狈,躲开服务员探究的视线,轻声道谢便匆匆离开。

    他跌跌撞撞走下楼梯,铁质的旋转楼梯“砰砰”作响。

    他的速度很快,孟桀抽完一根烟,听到声响,慢吞吞回头,就看到一个人朝自己撞过来。他下意识要躲开,但他身后的石子路上堆满了废旧的铁块和木片,嘴唇轻抿,孟桀张开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那个莽撞的影子被他拽住,像是拎小鸡一样,可怜兮兮耸着肩。

    孟桀侧头,凑过去看了眼,光线暗淡,他什么也没认出来。

    松开手,人被丢在了脚边的地上,孟桀低下头,听到有人喊:“小桀哥。”

    他快速眨了一下眼,对方站了起来,比他矮了一头,走到他面前,气息有些乱,对他说谢谢。

    余夏忐忑地看着眼前的人,孟桀没吭声,像是在思索,隔了几个呼吸,他听孟桀说:“你没走?”

    余夏“嗯”了声,不敢多说话。

    孟桀已经抽完一根烟,本来就是要走的,便问:“我去骑摩托,一起吧,送你回去。”

    这地方里他们拍摄场地不远,沿着马路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余夏跟在孟桀身后,光线四散,后移的影子被他踩在脚底,他盯着那逐渐变长又变短的影子,不敢走得太近。

    孟桀的摩托是第二次比赛结束后买的,他自己做了几个改装。到了地方,余夏跟在他身边,孟桀拿了个备用的头盔给他,余夏伸手接过,低声道谢。

    骑上摩托,引擎震耳,余夏的手缓缓放在孟桀的腰上,松松垮垮围着,一路风驰,他长吸一口气,嗅到了孟桀身上淡淡的烟味。熟悉的气味让他有一种失而复得的错觉,失重的心好像在降落,小心翼翼地重新落于平地。

    就在他想要更靠近一步时,风停了,摩托引擎安静下来,孟桀从车上下来,余夏呆呆愣愣坐了几秒,侧头看去,眼前的不是节目组提供的宿舍,而是一个车站。

    孟桀站在摩托前,摘下头盔,捋了一把头发,黑白分明的眼里是余夏诧异的神情。深夜的街头,安静的城市,红绿灯闪烁,没有一辆车经过。孟桀面无表情看着余夏,语气平静,“你不能吃辣,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微微翘起,就算刻意压低声音,但我还是能听得出来。”

    余夏屏住呼吸,孟桀看着他的目光就是在望着一个陌生人,他痛苦地听到对方说:“被骗了几次,我也长进了。余夏,我不想陪你玩,你走吧,别耽误我的乐队。”

    余夏呜咽一声,那声音好像是从喉咙里裂开的。

    “下车。”孟桀对他说。

    余夏没动,只是摇头。

    孟桀往前一步,“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余夏以为他要来拽自己,挥着手往后退,摩托后面无遮挡,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孟桀一顿,立刻伸手去抓他,余夏还在挣扎,身体悬在半空,大腿磕在摩托车上,划开一条口子,后背则直接闷声落地。

    孟桀深吸气,余夏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睁大眼,眼泪从两边掉下来,哭着道:“哥哥,我求求你,我知道错了,别赶我走,别赶我走。”

    第39章

    爱情像是一个低值易耗品,都说是无价的,可却最容易被磋磨殆尽。

    “余夏,你这样不好看。”

    余夏听了,捂着脸慢慢爬起来,衣服脏了,腿擦破了,他似乎都不在意,只是狼狈地红着眼看着孟桀。

    扯开的嘴角不再是那种天真烂漫的笑,而是讥讽的绝望的笑,他说:“小桀哥,我是什么样的,你还看得清吗?”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孟桀皱皱眉,脸上显露出一种无奈。

    余夏昂起下巴,脖颈绷紧,他盯着孟桀,突然踮起脚,身体往前倾,就在要碰到孟桀时,肩膀被狠狠推开。

    孟桀的声音冷冰冰的,“我不喜欢这样,余夏,我说的很清楚,我们不合适,性别不合适,身份不合适,就连自以为的喜欢都是不合适的,别再勉强了,回去吧,回余家,你不适合呆在这里。”

    拒绝到了极致,一切都似乎变得索然无味。

    余夏看着孟桀骑上机车,没有留恋,他被留在了这里,打了个冷颤,拳头握紧。关站了的车站空荡荡的,昏黑寂静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发酵。

    孟桀没有回住的地方,他骑着摩托绕了一大圈,机车停在河岸边,孟桀单脚落地,看着河面。晚风特别的冷,岸边林叶嗡营,他沉默了片刻,重新踏上摩托,引擎发声,孟桀又走了一次回头路。

    回去时,天开始下雨,风和雨一下子变大,孟桀的车速加快,来到车站。他跳下摩托,车站里关了灯,黑黢黢的是个洞穴。他往里走,环顾四周,孟桀喊了声余夏,声音回荡,无人回应。

    雨在变大,整个世界都变得乌糟糟轰隆隆,孟桀站在大雨中,抬头看着天。他站在原地,等了会儿,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孟桀回到宿舍,张维他们都已经睡了,男生住的地方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丢开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坐下,后背陷在里头,想要点烟,摸出烟盒,皱巴巴的一团,都已经湿了。

    他长吁一口气,就这样坐在沙发里,沉默地看着窗外的大雨。

    这晚,余夏如孟桀所愿般,没有回来。

    第二天是排练,张维被闹钟叫醒,睡眼惺忪起来,拉开门往外晃,半闭着眼走到客厅沙发,一屁股坐下,吓了一跳,叫出声,整个人摔在地上。

    孟桀慢吞吞坐起来,黑着脸看他,“做什么?”

    “小桀哥,你怎么睡在这里?”

    “忘了。”

    孟桀看着还没睡醒,坐起来又往沙发里倒,他闭上眼,声音哑了,“几点了?”

    “差不多十点。”

    “该排练去了。”孟桀闭上眼又睁开,“想好那首歌了吗?”

    “我想着,要不我们用之前你写的那首歌吧。”

    孟桀没什么想法,他站起身,往厨房走起,边走边说:“我都行。”

    孟桀倒了水,看了眼垃圾桶,皱皱眉,“张维,过来把厨房垃圾丢了。”

    张维“哎”了一声,小跑过去,揣起垃圾袋往外走。门刚打开,他就呆了。

    孟桀听到张维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怎么……”

    大门打开,孟桀的声音戛然而止。楼道无光,开门的刹那,感应灯亮起,昏昏暗暗的角落里显现出一个人影,浑身湿着,水晕在地上,那团狼狈里藏着一个更狼狈的人,是余夏。

    余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继承了余家后,就直接都捐给了基金会。邱慧指着他的脸痛骂他鬼迷了心窍,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进。他离开那里,离开了所有设计好的生活,离开那些阴谋诡计来到这里。

    他想要悔改,想要回到孟桀身边,可是不行,他回不去了。

    下了一整夜的雨,他晃晃荡荡摇摇摆摆,变成了一具游魂,最后还是找到了孟桀这里。

    他不敢敲门,只呆呆站着,慢慢坐下,靠在角落,蜷缩了一夜。

    第40章

    像之前一样,余夏听到声响,艰难地睁开眼,而后看到了孟桀。

    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境里他回到了那个大雪天,他被孟桀带回了家。

    手臂被拉起,后腰被一双手拖住,他被抱了起来,四周有光亮起,他昏昏沉沉地想,原来这不是梦。

    余夏发烧了,他的身体自做过手术后,就没好好休息过,医生的叮嘱他一概没有遵守,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咎由自取。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护士恰好在给他换输液瓶,见他醒了便问:“感觉怎么样?”

    “头有些晕,其它没什么感觉。”

    “你心还真大,是刚做完手术吧,就敢这么乱跑。”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余夏抬起头来,孟桀从外面进来。余夏呆呆地看着他,孟桀穿着一身黑,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漠,护士朝他看了两眼,往边上退了退。

    余夏则坐起身,主动抓住孟桀的衣摆,轻轻扯了扯,“小桀哥……”

    “生病了就不要乱跑。”孟桀拉开他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余夏抿了抿嘴,“我没乱跑。”

    孟桀不看他,只是觉得有些无奈,他把出去买的粥放在桌上,“吃点东西,我去排练了。”

    “我也去。”

    “周荔回来了。”

    “周荔?”

    余夏默念着这个名字,反应了很久,又听孟桀说:“他吉他弹得很不错,唱歌也行,能兼副主唱。”

    余夏恍然,惊道:“他就是那个之前喜欢你的男生。”

    孟桀皱皱眉,“他说他现在不喜欢我了。”

    “他骗你的,只是想要重新接近你。”

    “不要瞎说。”

    孟桀看着余夏,仿佛在看另外一个人,他说:“周荔人挺好的。”

    余夏握紧拳头,孟桀注意到他的反应,但没吭声,要走的时候,余夏叫住他,唯唯诺诺声音听着很卑微,“小桀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孟桀脚步微顿,他回头,看着余夏,轻声说:“我现在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怕你再骗我一次,因为……我的确是承受不了了。”

    “那你……你还喜欢我吗?”

    喜不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这种喜欢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的底线。

    其实只要余夏再说一句,孟桀可能就撑不住了。他发现,就算这个人再怎么坏,再怎么爱撒谎,他都没办法去彻底的割舍。

    所以他只能选择避而不见,但余夏似乎有一千种方法,让他出现,让他放不下。

    余夏见孟桀不吭声,又追着问:“你还认得我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