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眸,翻涌片刻的情绪缓缓转换,眼眸清亮片刻,最后残留的情绪再陡然消失,只剩下些许留白的茫然。

    楚映枝看见他欲张口。

    她不想让他说,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听他说。

    明明今天谢嗣初出现了,是她赌赢了,一切都恍若在她的计算之中。

    她胜券在握。

    但是为何,她并不欢喜?

    她不知道,她思绪被极度拉扯着,她觉得谢嗣初不该是如此模样。

    对,不该是如此模样。

    他不该看着她时眼中满是同旁人一般的温柔。

    他不该在那日之后依旧义无反顾地步入她精心设置的陷阱。

    他不该毫不反抗,不该斗志全无。

    他不亏欠她了,他不该如此。

    她知道哪里出现问题了。

    她猛然发觉,谢嗣初如今所做的一切,好像都不是出自爱意。

    他爱她,这毋庸置疑。

    但是他好像...不敢爱她了。

    她曾经想要做到的一切,在她还未踏出那一步时,以一种突兀的方式陡然实现了。

    但...她并不开心。

    高高抛起,再重重放下,重复几次,周而复始。

    这原是她为了报复谢嗣初所定下的计划。

    她以自己为饵,引诱谢嗣初一次次接近,她予他无上的美梦,最后再一个个戳破。

    她想看谢嗣初破碎之际,还想用他破碎的身躯与灵魂继续爱她。

    只是...出了差错。

    很多很多差错。

    如今她还未开始重复,便到达了最后的结局。

    当他抬起那双仅剩温柔与虔诚的眸,眸光所到之处,她的灵魂寸寸冰冻。

    她已经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渐渐地失去他。

    在她已经改变心意的时候,她突兀地恍若迎来了与他的最后的结局。

    在谢嗣初的眼中,她不爱他。

    在谢嗣初的心中,他不敢爱她。

    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那条鸿沟深深横在她与谢嗣初之间。

    只要向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她很想像从前那般扑入他怀中,像是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般,沉溺于一场不会破碎的美梦之中。

    但晚间的风实在太冷了,吹散她破碎的梦,四面八方的凉意裹着她,她已经快要抑制不住喉间的痒意。

    她陷入了瞬间的茫然。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如何做了。

    扑入他的怀中,轻声告诉他,她依旧爱他吗?

    平心而论,她做不到。

    以后会能够做到的,但是现在,她做不到。

    她此时距离他仅一步之距,但是亘在他们之间的,有太多东西了。

    就算那些东西都只是虚无,但她的那颗心呢,那个曾经因为他而破碎的世界呢?

    她没有原谅他。

    他不再欠她,但她没有原谅他。

    片刻之间,她做不了一月都未做下的决定。

    她有一刻厌恶自己的固执,因为两相比较,她更没有办法接受对谢嗣初的失去。

    她不可能放过他,任何意义上的放过。

    她不可能接受失去他,任何意义上的失去。

    她轻轻垂上眸,沉默了片刻。

    到底,她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够两全?

    *

    其实...也不是没有。

    楚映枝轻轻地眨眼,眼眸带上些笑意。

    她犹豫过,但是最后还是这般做了。

    她到底,还是贪心了。

    她轻轻地抬起眸,眼眸中的平静陡然消散,随后轻蔑一笑:“谢嗣初,我也同人打了一个赌,你猜猜是何?”

    她看着他眸中那方温柔恍若星河流淌,最后缓缓地停留片刻,最后缓缓地停留下来。

    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残忍。

    但她在这一刻,觉得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清荷不动声色地垂下头,紧闭的双眸滑下一滴无声的泪。

    公主,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谢嗣初眼眸中的温柔凝固在这一刻,随后缓缓地化开,又化作流淌的星河。

    他轻轻一笑,像是没听懂枝枝话中的嘲讽,笑着问道:“这样啊,那在下可有让公主赢?”他不再保持刚刚的姿势,不在意身上的尘土,随意丢了手中的长剑,淡然起身。

    长身玉立,面上尽是温柔。

    他柔着眼,看着面前的枝枝。那些曾经担忧的心,在这一刻悄然放下了。

    这些似是而非的嘲讽,在枝枝面前,一切都显得太不重要了。话语的确是利剑,能够将人心翻来覆去地捅。

    但是对他而言,这世间,永远有比他自己欢喜悲痛更重要的事情。

    只是一个赌罢了。

    枝枝若是欢喜,一切都无所谓。

    他只是不想成为,枝枝心上的一根刺。

    他情愿枝枝将他拔出,随意丢弃在尘土之中,最后他被一点一点碾成尘土,混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