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中无数人看着她在容若怀中紧抱着他,更有无数人赶过来,将会看到他们亲密相拥的样子。

    安乐抬头,眼中一片通红,不知是不是被烟熏所致。

    她只是向四周微微一笑,伸手到袖子里,居然慢慢摸出一把小小的精致翡翠酒壶,和一只玲珑剔透的碧玉杯。她在容若怀中,旁若无人地倒酒,松手抛出酒壶,任它在火焰中轻轻炸起一串烈焰。

    她双手拢杯,遥遥对着宁昭一敬,慢慢饮下,双袖拢着酒杯饮酒时,自然没有人看得到她的珠泪悄悄落入宽大的袖子里,没有人听得到她心深处的一声凄凉笑语。

    “皇上,我的哥哥,你今夜,可算心想事成了吧!”

    容若望着宁昭,咽喉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不知是想要怒斥,还是质问,却因为过于激烈的感情,而发不出声音。

    而在他好不容易略略平定情绪之后,却已经无力也无心再对宁昭说任何话了。

    因为,在黑暗的深处,有人慢慢走来,火光把她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没有人看得清她的神情。

    人们看好戏一般,目不转睛,望着渐渐接近的三个人。

    纳兰玉却后退一步,侧过脸去。

    容若,韵如,安乐!

    他已不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不忍再听任何人的话语。

    砰然声起,震天动地,哗啦啦大厦倾,整座摘星楼终于倒塌下来。烟尘四起,烈焰纷飞。

    一根短梁腾空飞起,正好击向容若的后背。

    容若却只知痴痴望着楚韵如,浑然不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声。

    楚韵如大叫一声,扑向容若。

    容若扯出一个笑容,想要对楚韵如说些什么,却最终,全身一软,最后一丝力气用尽,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光明,就这样在他的生命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安乐惊呼一声,在那本来将她牢牢呵护,转眼间却已软弱无力的双臂间直跌下去。

    楚韵如适时扑至,一手扶住倒地的容若,一手扯住跌落的安乐,一左一右,哪一个都不忍放弃。她只顾着护卫他们,却浑忘了那一段迎面而至的木梁,被生生撞中心口,吐出一口鲜血。

    安乐猛抬头,只觉脸上一热,那一口血,就溅在脸上,一时心慌意乱,不知是谁受伤,不知是谁的鲜血这般灼人,只得失声泣道:“你们怎么了?”

    一时间,楚韵如也顾不得此刻百感交集的心情,更无心去理顺刚才那一瞬,不知是痛是伤是喜的心境,只是惨笑一声:“我没事。”然后凝望容若,疾声呼唤:“容若,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纳兰玉奔上前两步,却又驻足不行。

    “御医给他看过病,也许是因为中毒,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的身体很虚弱,经不起太大的伤害,否则就有可能陷入长时间的昏迷。”宁昭淡淡道:“他被关了那么多天,肯定会发疯一样到处乱撞,身上一定受了不轻的伤,刚才冲进火里,被烧伤烫伤,再加上体力透支,晕倒是肯定的。”

    在他说话之间,已经有无数人冲上去了,泼水的泼水,扶人的扶人,迅速抑制住蔓延的火势,把容若三人扶离危境,早准备好的太医也抱着医箱挤了过去。

    “有太医在,这点事,无碍的。”宁昭说得漫不经心。

    纳兰玉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望着被无数人包围着的三个人,良久,终微微一叹,转头而去。

    他没有请旨,没有告辞,可谓大不敬了。

    宁昭也没有生气,没有质问,甚至从纳兰玉转身,到远去,他都没有回头,再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静静望着已成灰尘余烬的摘星楼,静静望着被围护着的三个受伤的人。

    谁知他们伤的是心还是身,谁知他们流的是血还是泪。

    而他,只是静静凝望,然后,淡淡吩咐:“好好照料他们。”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六章 兄弟之情

    纳兰玉在黑暗中前进,夜那么深、那么沉,满天的星光,仿佛也死气沉沉,那仿佛可以把整个世界都烧毁的火焰,也在这黑暗中渐渐消逝。

    他木然地往前走,不去靠近他受尽苦难,伤身伤心的朋友。

    有太监、宫女讶异地望着他的背影,在无人处低低议论。

    “纳兰公子和容公子夫妇不是很好的朋友吗?纳兰公子和公主,不是交情极好吗?为什么他们受了伤,纳兰公子连过来看都不看一眼,问都不问一声?”

    “容公子闯下那么大的祸,公主也违逆了皇上,就算纳兰公子也怕惹祸上身吧!”

    “朋友这种东西,不就这么回事吗?”

    窃窃的声音,在黑暗中,迅速响起,迅速消失。

    纳兰玉什么也听不到,就算听到,也不会在乎。

    他木然地穿过富丽堂皇的宫殿。

    朋友,什么朋友,他能为他的朋友做什么?

    他木然地走出深寂冷漠的宫门。

    他曾经以为,他是那个温和可亲的皇帝哥哥的朋友,但他无法帮他分担罪责,无法为他解除忧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行霹雳手段,步修罗之道。那暗夜里,火焰中,通红的眼中,可也有疯狂,可也有痛苦?

    他木然跃上他的马,把守在宫门外等候的一干随从的呼唤声远远抛下,让马蹄声,在深夜里,踏碎满城寂寥。

    他与安乐,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诗做词,一起读史观今,一起琴箫相合,一起闯祸胡闹,然而,他既不能为安乐执言不平于前,又不能救安乐烈火地狱于后,他甚至只能眼看着安乐,陷进国家权势纷争的谋算中,连伸出一只手的力量都没有。

    他木然冲进相府,冷漠地喝令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把所有下人关怀的眼神视若无物,大步走回他的房间。

    他与容若抛弃身份相交相重,还记得大楚皇宫花月良宵的快乐。而如今,明知容若的妻子已经遭人毒手,他却连一个字都不能对容若说。这样的他,有什么样的面目,再自称是容若的朋友,有什么样的资格,再站在朋友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