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玉大步入房,回手将房门重重关上,将自己保护于一个孤寂无人的小小空间里。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他帮不了朋友,帮不了兄弟。为了秦国,他不得不眼看安乐一生受苦,他不得不眼看容若坠入陷阱。他不得不把他的……兄长,一次次逼迫,一次次利用,一次次欺瞒。

    他悲凉地笑笑,煌煌大秦,他的国家,还要将多少人送上祭坛,才能保住你的利益。

    “纳兰玉。”

    急切的呼唤,让他微微一惊。他这唯一孤独安全,不为人所窥查的地方,原来,也早有人暗自隐伏。

    董嫣然自屏风后转出:“这几天,那人一直守在他的园子里没出去,我不敢冒险潜进去,无法找萧性德商量,容若他……”

    只不过几日功夫,董嫣然花容越发憔悴清减,本来的秋水明眸而今却隐布无数血丝,纵是她武功高强,但为了容若安危忧心,几日不曾合眼片刻,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纳兰玉不得不振作精神,勉力一笑。谁没有伤心事,谁没有如山重负,都是忧心如焚之人,谁又能为谁担当,谁又能指望谁来宽慰。

    他只得努力微笑,尽力让语气平和:“你放心,容若已经被放出来了,短时间,皇上应该不会伤害他,反而会好好照料他才对。”

    “为什么?”董嫣然诧异。

    纳兰玉只是惨然一笑,为什么呢?因为,皇上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一番生死共度,患难相扶,容若与安乐,还可以拆得开吗?安乐还可以淡淡说,不嫁楚王吗?容若还可以淡淡说,不娶秦公主吗?

    这一次,几乎大半个皇宫的人都亲眼看到这一场惊变,亲眼看到安乐为容若以死相胁,容若对安乐,不顾生死相救,一男一女从火焰中相拥而出。

    这一次,秦王不会再下禁口令,反而会推波助澜,这件事,不止会传扬全宫,甚至会在最短时间内,传遍全城、全国、全天下。

    大秦安乐公主,与来历不明的男子之间的暧昧故事,会让安乐一个闺中未嫁女儿的清誉名声,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

    而容若唯一可以为她洗清的方法,就只有承认楚王身份,以秦楚婚约来证明,安乐一切行为的正当性。

    容若除了公开迎娶安乐,给她仅次于皇后的身份,并一生爱她护她,保护她不受任何力量的伤害外,再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保住她、报答她。

    未来的一切,几乎可以预测。

    皇后楚韵如久久无孕,安乐腹中有喜,秦公主高贵的身份,容若唯一皇子的事实,将使楚国迎来第一个,没有楚家血脉的未来皇帝。

    萧逸必借此事抑制楚家的力量,楚家又岂肯坐视皇位旁落,大楚国必起惊人纷争,足以把整个宗室全部卷入,举国官员,亦无一能得幸免,楚国将会在很长的时间内,再也无力威胁秦国了。

    纳兰玉苦笑,这一切,他全都知道,却全都不能说。

    “纳兰玉,到底怎么回事?”董嫣然轻声追问,脸上的焦虑之色未减。

    纳兰玉轻轻叹息一声:“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暂时应该没有大碍了,你放心就是。”

    董嫣然苦笑:“如何放得了心,他陷在宫里,我却在外面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办法可想,就连想和萧性德联系都……”

    纳兰玉平静地说:“我帮你,你会有机会见到萧性德的。”

    远远望着那立在高楼之下,不知正在谈些什么的两个人,赵承风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迟疑起来。

    卫孤辰似有所觉地抬眸遥遥望了赵承风一眼,只不过是淡淡一扫,目光甚至不曾在赵承风身上停留,赵承风却觉有如冷电袭来,再不敢犹豫,大步上前靠近卫孤辰,低声报道:“纳兰玉在园子附近徘徊不去,莫老已经过去了。”

    卫孤辰一挑眉,长身而起,回头看了性德一眼,也不出言交待一下,就已经消失在赵承风视线之中。

    看不到任何运劲作势的动作,看不到急掠的身影,甚至连远去人影都看不到,仿佛只在转瞬之间,他就已到了遥不可望之处,这不是武功,根本就是神力嘛!

    赵承风摸摸头,不知是惊是羡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跑去。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冲突吧,应该不会让莫老那些叔叔伯伯们,又大骂一通吧,应该……

    唉,这年头,连尽忠职守都是错。

    一大清早,纳兰玉就在园子附近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一点掩饰行迹的意思也没有,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默数,等数到一百八十二时,终于听到耳边一声怒斥:“你不想活了!”

    纳兰玉来不及回答,已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牢牢抓住,整个人飞腾了起来。

    是飞跃速度太快,一时间呼吸不顺,内息岔气,还是那强抑了一夜的悲愤痛苦,被这一声看似气愤,实则关心的喝骂全部勾起,通通爆发,他只来得及叫一声:“大哥。”就晕了过去。

    他没来得及看那人铁青的脸,没来得及告诉那个人,大哥,当一个人悲痛到极点时,真的会不想活了。

    卫孤辰走后,性德回身上楼,重回属于他的孤独世界,并没有等待多久,董嫣然就轻轻巧巧,穿窗而入。

    “纳兰玉出现,是为了引卫孤辰走?”

    “是。”董嫣然迅快地回答一声:“容若出事了。”

    性德的眉宇几不可察地一跳,却只沉默地聆听。

    董嫣然飞快地把整件事叙述了一遍。

    性德平静地听,董嫣然叙述之时,他一个字都不插嘴,直到董嫣然把一切讲完,他才淡淡道:“既然已经放出来了,就不必担心了。”

    董嫣然疾道:“秦王岂是好相与的,他怎会轻易把容若放出来,这其中必有原因在。纳兰玉语焉不详,说不明白,只说容若没事,让我们不必担心,但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性德平静地说:“纳兰玉是容若的朋友,但他也是秦人。”

    董嫣然微微一震:“你是说他不可信?”

    “不是不可信,而是要选择什么可以信。”性德冷静地说:“如果秦王想伤害容若,他会全力阻止,但如果秦王已经伤害了容若,他只会全力掩饰。”

    “你是说,容若已经被害?”董嫣然当即色变。

    “容若有利用价值,秦王就算害他,也不会伤他太重。纳兰玉语焉不详,有可能是他真不知道,但也有可能是他知道秦王有阴谋,而这阴谋已经实施了,他一旦说出来,就必会引发对秦国极大的伤害,极有可能引来一场倾国大战,所以,为了秦国,为了秦人,他不得不保持沉默。这种情况下,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也逼不出他一个字。”性德平静地分析。

    “我去……”

    “不要逼他,不要逼他反目,不要逼他做他不能做的。在不损害秦国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尽他的一切力量帮助我们,没有他,今天,你也进不来。”性德冷静地下结论。

    董嫣然暗自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方才道:“那我们可以做什么?”

    “秦王的阴谋既然已经实施了,我们再做什么,都晚了,反正容若他们夫妻不会有性命之忧,倒也不必太过着急。楚国的使臣团再过几天就要到了,秦王不能不接见他们,萧逸也一定会有非常之手段,与他们取得联系,能救容若的机会更大一些。”性德的神容语气,全无忐忑不安,看不出一丝一毫对容若处境的担忧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