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鸿里他爸的房子就靠着海边,客厅有个很大的吊椅,从飘窗向外望去,能隐隐约约的看到海。

    之前汪仪并没有让汪鸿里知道他爸在外面有了人,但是汪鸿里怎么会不知道呢,平山村里没有秘密,爸妈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分开。汪鸿里在进门之前还做好了心理准备,以防他爸爸家会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冒出来喊他“鱼仔”,但是,意料之外的,房子只有汪鸿里他爸一个人住,一年前那个怀孕的女人早就没了踪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汪鸿里郁郁寡欢的在宁波住下了,吊椅一晃一晃的,摇的有些晕,不晓得陶徊有没有看过海,他想。

    不过,小孩终究还是小孩,抵挡不住新鲜事物的吸引,几趟海滩一跑,汪鸿里又开心起来,好像几天前照死拒绝离开平山村气鼓鼓河豚鱼一样的小孩不是他。

    海浪卷着小鱼小虾向岸边扑来,又带着泥沙退潮,浪花的泡沫被打起高高的抛在空中,旋转着落下,海鸥时不时的俯冲衔走海面上浮着的小鱼。

    人们一个个的像下饺子一样涌入海水中,游泳圈、浮板、浮袖杂乱的漂在水上。

    经过几次呛水,汪鸿里终于在海里浮了起来,他爸拉着他的手,让他仰起头用脚背快速的打水,水面被汪鸿里打的“啪啪”响,水花四溅,一滴海水飞到他嘴里,他尝了尝,咸咸的。

    平山村。

    陶徊用筷子夹起他奶奶刚烧好的黄山鳜鱼,送到嘴里,有些苦,“奶奶”。

    陶奶奶答应了一声,“怎么了?”

    “鱼有些咸。”

    陶奶奶夹了一口鱼肉,嚼了嚼,“是咸了,咸的都有点发苦,不能吃就不吃了吧。”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按照汪家阿婆教的方法做的。”陶奶奶嘟囔着把鱼端回了厨房。

    汪鸿里去宁波已经一周了,陶徊这一周过的都没什么意思。

    上午写作业,下午去鹿鸣客栈上琴课,晚上翻着故事书陪陶奶奶编竹篮竹筐,一天就过去了。陶徊总是白白净净的样子,说话文文气气,学习也好,小模样看着懂事的紧,邻里邻居常拿陶徊跟自家小孩对比,“看看人家徊仔!”这是村里小孩淘气时必能从长辈那儿听到话,长此以往,在陶徊面前,村里的小孩们自卑之余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嫉妒,除了陶姐儿偶尔会来找他聊聊天,村里的小孩们基本上不和陶徊一起玩。

    陶徊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感觉汪鸿里去宁波后他就像没有了朋友一样,孤独的影子挥之不去,心情跟父母把他一个人放在广州的家里时一样,闷闷的。

    阿湾坐在敬德堂的门槛上,小胖手托着腮,看着仁礼堂中庭的陶徊按序浇花,浇过兰花,浇吊兰,大黄就跟着他后面跑,跟屁虫一样。

    小萝卜头忧伤的叹了口气,这几天皮痒,因他哥不在,耐不住寂寞去仁礼堂骚扰过陶徊几次,一会儿扯着陶徊要他带自己去采南湖的莲蓬,一会儿把陶徊作业翻得乱七八糟,一会儿又把陶徊床当蹦床在上面可欢的蹦跶,不得消停,就想激起陶徊的愤怒,让他痛痛快快和自己打一架,可是陶徊是素质教育的典范,待人都是和和气气、充满包容的,任阿湾怎么撩拨怎么犯嫌,都把阿湾当个顽皮的弟弟,一点儿也不生气。小萝卜头没能挑起战火,很是苦涩,皮更痒了。

    陶姐儿不理门外缠着她给糖的阿湾,举着三根绕绕糖进了仁礼堂。

    “喏!六阿公给的,他最近不卖草编蚱蜢了,改卖绕绕糖,这玩意儿好做好卖赚得还多。”六阿公一把年纪了还在家闲不住,喜欢自己倒腾些玩意卖。

    陶徊伸手接了一个绕绕糖,阿湾小萝卜头个子矮一截儿,一蹦一蹦地够陶姐儿另一只手上的。

    陶姐儿做了个鬼脸,她本来个子就高,一踮脚,把手扬的更高,“嘿嘿,够不着够不着!”

    阿湾不放弃,一个饿虎扑食,砸向陶姐儿,“啪嗒”,陶姐儿吃不住,手一松,两个绕绕糖都被阿湾搞到地上了。

    仁礼堂,陶徊一手抚摸着大黄,一边无奈的看着中庭。

    阿湾赖在地上,一脸被打了的郁闷,郁闷之下又有些小小的舒坦,皮终于不痒了,他的小短裤蹭的一屁股灰,肥脸蛋被揪的发红,像煮熟的红烧肉。

    陶姐儿提着小萝卜头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阿湾得瑟地向陶徊展示:“陶姐儿打我!”

    “那是谁把糖搞到地上的?!害的我就舔了几口就没了!”

    阿湾扶着屁股,哼哼唧唧。

    “又打架了?”听到陶姐儿扯着的大嗓子,汪阿婆急忙从敬德堂赶来,“小祖宗哦,你哥在家,跟你哥打,你哥去宁波了,跟陶姐儿打,翻天倒地,一天不打架是不是皮就痒?”

    这样一闹,陶徊原本惆怅的心思也没了,拦着作势要揍阿湾的汪阿婆。

    “哎,不省心哦!”汪阿婆揪着阿湾的小肥脸,把他拉去敬贤堂,让他爸——汪鸿里舅舅教训去了。

    “陶姐儿。”陶徊叫住正要往外走的陶二妮。

    陶姐儿回头,表情疑惑,“咋啦?”

    他慢吞吞地问,“你想鱼仔吗?”

    在陶徊看来,陶姐儿跟汪鸿里认识的更早,玩的也好,或许,她会有着和陶徊一样的感觉。

    “啊?不啊,为什么想鱼仔啊?再过一个星期他不就回来了吗?”陶姐儿更疑惑了。

    陶徊没再开口,没好意思说出心中那份无处安放的想念,同时,他又有些小小的雀跃,看来,自己和鱼仔的关系比鱼仔跟陶姐儿的关系好,因为是最好的朋友,才会有思念的感觉,他暗暗的笃定这一点。

    第8章 泳池

    南湖的荷花半数都已绽放,花瓣层层向外展开,一抹妃色缀在荷瓣尖儿上,好似涂了胭脂的姑娘脸蛋,带了一点儿羞,隐在簇拥着的荷叶间。微风习习,荷花群便摇曳开。 三伏天,热浪滚滚,出门的人就像蒸笼中的包子,闷得要膨胀。 荷叶再翠,荷花再娇艳,都没能留住写生的学生们,南湖边画架少了许多,没走的都各自找了树荫庇佑。

    钢琴声从鹿鸣客栈传出,轻灵的音符好像荡开的水波纹,琴声晃悠悠地在空气中飘着,压下些许暑气。

    陆静搬了个塑料凳子坐在钢琴边,观察着弹琴男孩的手法。男孩的指甲磨得没有超出指腹,白皙干净的手指在琴键上顺溜的滑动、交叉,行云流水,陆静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汪鸿里闻着琴音,揣着东西蹑手蹑脚拐进鹿鸣客栈,陶徊在敞开的堂屋弹琴,庭院的假山和芭蕉掩住了一部分,远远的只能看见陶徊的侧脸和手,他没有出声,静静的倚在庭院亭柱上等待。

    琴音歇,堂屋里的人合了琴盖告别陆静往庭院走,汪鸿里见人要出来了,赶忙躲到假山后面,带着恶作剧前的心跳加速。

    “徊仔!”听到脚步声渐近,汪鸿里猛地从假山后跳出,不出所料地看见陶徊受到惊吓的表情。

    陶徊眼睛睁圆了,额头微微冒汗,原本因为天热染上绯红的脸蛋被吓有些发白,平缓跳动的心脏受了刺激,砰砰跳的像是在打鼓。

    面前故意恶作剧的人笑嘻嘻的,穿着陶徊没看见他穿过的衣服,裤子口袋鼓鼓囊囊的,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陶徊承认,看到汪鸿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很开心,就像是见到徽州好不容易出现的晴天,但是他暂时不准备让汪鸿里发现他的快乐,小脸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喏,这个送你!”汪鸿里摸出口袋里的东西,灰黄色的花纹弯弯曲曲的盘在壳面上,是一只海螺。

    “我在沙滩上挑来挑去,好不容易才挑到这个!” 拳头大小的海螺,粗糙的表面看不见泥沙,被洗的干干净净,卧在汪鸿里的手心。

    汪鸿里见陶徊没有表情,以为他还沉浸在被自己吓到的怔忪中,就直接把海螺塞到陶徊手里。

    一起回家的路上,送礼物的小孩很兴奋,他今天刚从宁波回来,积累了太多的趣事,迫不及待地要倒出来,与陶徊分享,小嘴叭叭个不停。

    “徊仔你见过海不?海真的好大,一望无际。”

    “见过呀,广州的南沙可以看见珠江入海口。”陶徊看着汪鸿里笨拙地用手臂划了一个大圈,好笑道。

    “徊仔,你会游泳吗?”

    “我爸还教会了我游泳!咱们要不过两天去县城的游泳馆游泳?”

    青石板年代已久,坑坑洼洼的,还有些下雨未干透的积水,陶徊握着海螺埋头走自己的路,时不时的应汪鸿里一声,听着听着,原本有些雀跃的情绪又被低落席卷,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汪鸿里描述在宁波的生活越快乐,他心里就越低落,好像这次两个星期的分别,情绪受影响的只有他一个人,陶徊默默地想。

    汪鸿里讲的激动,身边人的反应却很是平平。

    歪了歪头,看陶徊丝毫没有好朋友再见的兴奋,汪鸿里有些心塞,一把夺去海螺,陶徊诧异,还没开口,便听见送海螺的小孩用夸张的声音自言自语:

    “徊仔这是怎么回事儿呀,见到我一点儿都不高兴呢!”派大星粗粗憨憨的声音被模仿了出来。

    “不知道呀!我们为什么不问问神奇海螺呢?”冒牌海绵宝宝汪鸿里一边拿着海螺当电话一样放在耳朵旁,一边瞄了瞄陶徊,陶徊明显是在憋着,闷闷地笑,压抑着上翘的嘴角,为了不被发现而加快了步伐。

    汪鸿里连忙拉住陶徊,把胳膊搭在陶徊肩上,另一只手故意放到腰上挠他痒痒,陶徊板着个小脸竭力制造出严肃的表情,却还是败在了痒痒杀之下。

    还未开始的莫名其妙的冷战就这样结束了。

    在开学前,两个小孩终于去了一次县城的游泳馆,可怜兮兮想跟着去的阿湾委屈的期盼着,却还是被汪阿婆扣在了家里。

    陶徊是会游泳的,两个小孩没有大人带着,没有胆子下深水区,在浅水区玩的可乐。

    汪鸿里只会游不会换气,让陶徊帮忙拉着他的手,他自己扬着头笑眯眯的,只要用脚背打水,一点儿也不用憋气,玩了一会儿,游的人换成了陶徊,汪鸿里拉着陶徊让他感受不用憋气的快乐,陶徊的玉佩吊在脖子上,羊脂一样光滑的白玉在水里晃啊晃的。

    闷热的天把人们都赶到游泳馆避暑,浅水区的人胳膊肘搭着胳膊肘,游个几米就能碰到人,还有老师在带游泳课,小孩们扒着泳池边,腿在老师一声哨下齐刷刷的蹬水,小鸭子一样。

    不知道被水花溅到多少次的汪鸿里划着水转移战地,泳池的水位比他胸高一点还没不到喉咙,他一个上浮抬起小臂撑在泳池边,长时间的呆在水里让他胸口有些闷气,他把泳镜推到额头上,静静的放松休息。

    周围的水漾起波澜,汪鸿里感受到旁边微微喘着气的呼吸声,转头。

    陶徊的脸上全是水,他用手抹了抹脸,带下一串水珠,扶上泳镜,俊脸蛋儿上眼睛周围一圈都是泳镜压出的红红的印子,汪鸿里见状,咯咯咯的指着他笑起来。

    汪鸿里看到陶徊张了张嘴唇,但是游泳馆里太嘈杂,馆内空旷又带着回声,声音小了就听不见。

    “你说啥?”汪鸿里凑近。

    陶徊一脸疑惑,显然,也听不见汪鸿里说的话。

    于是汪鸿里松开撑着的手臂,踩到泳池底,又往陶徊面前挪了挪。

    “你刚才说啥——”还没说完,后面一个力把汪鸿里往前压,一个大人背着他们没看见,正拉着他小孩学游泳,退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汪鸿里。

    汪鸿里被撞得措手不及,一个前扑没站稳栽向水面。

    泳池的水咕噜咕噜的往汪鸿里嘴里灌,脚艰难的找着泳池底,他两只手胡乱的划着水,没有东西给他抓住提供个支撑的力,耳朵里也充满了水,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感受到水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大力的像是要把他压成小小的一片压缩饼干,有双手找到了他的腰死命的想把他往上拔,但是力气不够,拔不起来沉在水里的身子。

    陶徊正盯着汪鸿里的嘴,想要看出他在讲什么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面前的人就被撞到了水里,陶徊被水呼了一脸,来不及抹掉就伸出手想拉汪鸿里,但是小孩平时不重的身体此时在水里像是灌满了铅,提不起来,陶徊感觉自己浑身冰凉,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提着汪鸿里的腰,向周围大喊求助,撞到人的大人发现了,赶忙把他自己小孩扶好,转来拉汪鸿里。

    头发上的水珠还在一串串的往下滴,落到瓷砖地上滑开,顺着瓷砖缝隙又随其他水流流进泳池,汪鸿里挤了挤手中泳帽,挤下来一坨的水,他的鼻子和喉咙呛水的刺激感还没有消失,低着头正在缓这一阵呛水的劲儿。

    陶徊坐在旁边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鱼仔,还好吗?”

    汪鸿里举起右手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看着汪鸿里垂着的头,陶徊很害怕,刚刚汪鸿里沉到水里时,就好像有一只阴冷的蛇缠在他身上慢慢的收紧,胸口的窒息感让他不想再经历一遍。

    泳池里的人们没有发现刚刚有个小孩差点溺水,还在自顾自地游着泳。

    汪鸿里皮实的很,身体缓好了就不怕了,还想下水玩一会,陶徊拉住他,伸出被水泡的发白起皱的手给他看,“水里呆太久了,手皮都皱了。”

    心大的小孩才意识到,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也是白白皱皱的一片,“那咱就回去呗?反正也玩了好久了。”

    依依不舍的与泳池拜拜,汪鸿里还蛮喜欢泡在水里的感觉,水流波动温柔,像是鱼儿回到了该归属的地方,要是没有刚刚凶险的插曲和陶徊的劝阻,他还想游个两圈。

    县城与平山村之间没有城市里常见的公交车,只有那种小中巴穿梭在徽州高低起伏的山间。

    小中巴的窗户开着,温热的风呼呼的蹿入车内,刮去了蒸腾的暑热,陶徊和汪鸿里坐在座位上,相互倚着,山路弯多,小中巴为了多拉几趟人开的很野,两人一人一只手扣着座位把手,贴在一起的小身板随着车子拐弯摇晃着,累极了的两个小孩在颠簸中渐渐打起了盹儿。

    第九章 成长

    小孩的成长就像小树苗,在没有刻意去计算的光阴中迅速抽条。

    “鱼仔,每次就你最慢!快些啦!”陶姐儿一身蓝白校服穿的妥妥当当,背着书包在敬贤堂与仁礼堂之间来回踱步,麦色的脸蛋上眨着一双灵动的杏眼,她虽是个不爱学习、胸无点墨的姑娘,上学却是积极的很。

    汪鸿里抓了个烧卖,拿起汪阿婆早就用杯子装好的豆浆,披着外套提着书包急急忙忙的踏出敬贤堂。

    陶徊早已收拾好候在巷口,门外的陶姐儿双手抱在胸前,凶巴巴的瞧着汪鸿里,汪鸿里装作没看见她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没心没肺道,“好妮哎,帮我端着杯子行不?”他把烧卖咬在嘴间,手中又是拿书包又是拿杯子,不好背上书包。

    “我才不帮要害大家都迟到的人拿,自己解决!”马尾辫一甩,陶姐儿快步向巷口走去。

    汪鸿里艰难地抬起手腕看表,一脸菜色,7:00了,平山村因为靠陶镇近,是校车停靠的最后一站,还有五分钟,校车就会准时从平山村开走。今天开学上课,昨天报到的时候老师跟他们讲7:30开始上早读,而一个寒假天天赖床没有缓过来的汪鸿里今天也荣幸的起迟了。

    “等等我呀!”汪鸿里口齿不清的跑向他们,嘴上衔着的烧卖被咬的已经透了皮,糯米中的油汁滴滴点点的向下掉,为了不让油滴到身上汪鸿里前伸着头,双手负重晃着前赶,像只摇头摆尾的鹅。

    陶徊伸手接过了汪鸿里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