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继续开进,根据向导的指路,半上午的时候,部队进抵杨柳青,龙谦命令部队就地休息,派出参谋科成员调查收集情报。

    收集情报本来是情报科的事,但自江云北上后,龙谦陆续派出了两批人员进入京畿,几乎将情报科抽空了。参谋科只好代替情报科完成情报收集的任务。

    杨柳青位于天津西部,是一个大集镇,突然涌进来大批的兵士,镇子里的头面人物自然前来联系,得知是山东派出的勤王之师,镇子还算热情,根据部队的要求,除了提供熟热的食品,还大量收集鞋袜纱布一类的东西,药品也是必须的,在这里购买东西比兖州条件好的多。

    因为是夏天,部队完全可以露天睡觉。传下命令后,官兵们等不及吃饭,就在大街上抱着枪睡了——除了警戒岗哨外。害得买来肉包子的伙食兵们挨个儿叫睡的香甜无比的士兵。连续行军早已疲惫不堪的官兵们发出了震天鼾声,他们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好好睡上一觉。

    一向喜欢管闲事的津门百姓纷纷打听这支军队的来历。

    “是山东兵呀,来勤王了。这下洋鬼子完蛋了。想想吧,咱中国有多少人,他们才多少人。”

    “谁知道走了多少天?都累成这样子了,饭都顾不上吃了……”

    杨柳青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唐绍仪一样关心京畿战事,而且他还负有“联络官”的职责,一到驻地,便跟着宁时俊向镇长了解了天津方面的战况,以及最近的官军驻地。

    按照约定,勤王支队在进入京畿后将归兵部直辖。这是一句空话,兵部尚在北京,怎么能指挥这支小部队?这都是谈判受降过于仓促所致。现在看起来,应当将蒙山军交给直隶总督府才对。但听了镇长的话,唐绍仪也是心惊:洋兵已大批上岸,正在进攻天津,紫竹林、武备学堂一带打的激烈,京畿究竟有多少官军,谁指挥,在哪儿,那位须发皆白的镇长老爷也说不清楚,消息都是听来的。不过,就在两天前,曾有聂士成大人的一支兵驻扎过杨柳青,只住了一夜就走了,开往哪里?自然是城里嘛。

    那就是说天津尚未陷落!这个消息让唐绍仪舒了一大口气。天津没有丢,北京自然安全。唐绍仪想,龙谦不顾疲劳挥军疾进还是对的,至少可以为山东那位自己的主公挣几分面子,东南互保没有违反,山东的德、英军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朝廷这边也好交代了。

    “宁参谋长,看来咱们要进城了。此去天津,不过三四十里,一个时辰便到。”唐绍仪来了精神。

    “具体怎么打,还要看司令的决断。”宁时俊心事重重的,带着唐绍仪回到了临时设立的司令部,一进屋子,便看到了站在桌前正在说话的江云。

    “喔,这小子回来了。”他心里一松。之前的战斗,已经证明了情报科的价值,江云既然出现在司令部里,津门一带的局势应该已摸清了。

    “情况就是这样。”江云说完了,也看到了宁时俊,转身立正,对宁时俊敬了个军礼。

    “好,幸苦了。”回过礼,宁时俊握住了江云的手。

    “时俊,少川先生,你们过来看。”龙谦招呼两人过来,“这是江云绘制的地图,你们来看。”

    “这一股敌人,有多少?”只扫了一眼,宁时俊指着地图问。

    “哈,你也盯住了这里。”龙谦笑着说,“这股敌人是登陆的第一支部队,一支乌七八糟的联军、司令官叫西摩尔,一名英国海军中将。据江云的情报,他们出发应当在2000人左右,但连着打了两仗,应当有所损失。估计在1500-1600人。他们在廊坊与义和团及官军打了一仗,本来是要去北京保护使馆的。但被挡住了。谢天谢地。他们现在退入了西沽据点,死守待援。”龙谦一脸轻松地看着地图上,“他们与天津隔着聂士成,所以不敢出据点。”

    江云很是诧异,因为他并没有得到那支困守西沽据点的洋兵统帅的名字,龙司令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在京畿布置了第二套情报系统?三天前聂士成部第二次打西沽,他是到场了的。联军的人数,是他听聂士成部一个军官说的,当时江云和他一名部下的身份是“义民”,给聂军送去了两担桃子。

    “北京和天津的情况,你是不是也掌握?”江云尚在思索,有人已经问话了。问话的是司徒均,他一参军就当上了参谋科副科长,也算一个异数。自警卫连带进这个青年来,龙谦脸上便掩饰不住的喜悦,一打听,才晓得这个看上去比自己小很多的青年竟然是蒙山军的情报主管,而且早已潜入京畿一带了。

    看江云疑惑的神情,龙谦微笑着介绍,“司徒均,参谋科副科长。他是你走后参军的,难怪你不认识。”龙谦看江云的目光盯住了唐绍仪,“这位是唐少川先生,袁世凯派来的监军大人。哈哈,开个玩笑,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登陆的外国联军。你尽管说,没有关系。”

    江云点点头,“原来如此。情况是这样的,北京方面,以武卫中军和后军为主,仍在围攻东交民巷使馆区。动用了大炮,但尚无攻克的迹象,抵抗很强,攻击则像闹剧。据我判断,一时半会他们打不下使馆。天津方面,登陆的联军人数不详,但他们经过激战占领了武备学堂,实际上那里已被摧毁了,据说,学员有三千人之多,且装备精良,但后来据说军校的头头,一个叫荫昌的满人逃跑了,军心就散了。最后不愿撤退的百余名学员都是好样的,与洋兵拼了刺刀,最终点着了弹药库,都阵亡了。”

    气氛凝重下来,包括唐绍仪在内。江云停了停,“聂士成部已从北面调回来了,武备学堂已被收复,不过已是废墟了。现在聂士成部正在义和团配合下攻打紫竹林租界。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好了,大家都听清楚了。说说看,我们的方向在哪里?”龙谦看一眼众人。

    鲁山、宁时俊以及四位营长都在看着地图沉思,唐绍仪先开口了,“龙标统,既然城内还在激战,是不是咱们进城去?接受聂大人的指挥?”

    唐绍仪立即感到几道冰冷的目光射来,除龙谦与宁时俊外,蒙山军的这几位高级军官一直对他冷冰冰的,敌意未除。

    “根据协议,贵军进入战场,将接受兵部的指挥……”

    “唐先生,对于协议,我没有否认。”龙谦背着手站在了门口,“但对于军事问题,你还不太懂。我们蒙山军的作战宗旨,以歼灭敌有生力量为第一目标,作战的顺序,是先打孤立无援之弱敌。而西沽的敌人,既是孤立之敌,更是弱敌。”

    “司令,这一股敌人人数不少,与我军兵力相当,且占据了有利于防御的地形,强攻不是上策。”司徒均大声道。

    “是的,司徒说的对,即使我军打下这个西沽,恐怕也伤筋动骨了,”鲁山抬起头,“这一坨敌人太大了,最好能将他调出来。我请求去西沽实地看地形……”

    “办法是有的,”江云曼声道,“我的人抓了一个给西沽洋兵送信的奸细,人还在我手里。”

    “是吗?在哪儿?”与会的军官齐声问道。

    第二节 西沽之战(一)

    西摩尔中将困守西沽武器库已经十天有余。因为长途退却产生的疲惫,缺粮及严重的病患损伤,西摩尔将军在攻占西沽武器库并击退了清军聂士成部一次勇猛但鲁莽的进攻后决定固守待援。这段时间里,西沽据点外面一直有清军活动,马匹驶过,尘土飞扬。先前联军官兵对于不时逼近的清军部队还保持着警惕,时间久了,也就淡漠了。只要他们不逼得过近,联军就不会开枪。

    尽管他们弹药不缺。

    六月的最后一天,清军再次集结了上万人的部队,再次对西沽据点发起了一次猛烈的进攻,但如前次一样失败了,留下大片的尸体,初步估计超过700具。不过,此次进攻又造成了联军41人阵亡,70余人负伤。伤亡主要来自清军的炮击,他们又一门大炮,一直在对着西沽据点轰击,尽管他们的炮术很差,但落入据点的炮弹还是给联军带来的不小的损伤。无奈的联军士兵将这门对他们造成严重威胁的大炮叫做“慈禧大炮”。

    而前次负伤的兵士因为缺少必要的治疗,已陆续死去十数人。由于天气炎热,以及饮食习惯的不同,特别是缺少蔬菜,官兵患病日多,现在,可以依赖的战斗力量减至1300人以下了。缺少蔬菜黄油还好忍受,毕竟他们是军人,是来征服敌国的军队,不是来旅游的游客。但据点周围越来越强烈的尸臭让联军官兵不堪忍受。自己阵亡的官兵都及时埋葬了,但大批倒在据点外的清军尸体在炎热的夏季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尸臭味。联军士兵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他们又不能跑到外面去埋葬敌人的尸体,只能在据点里捂着鼻子苦熬。

    正是因为这个,联军内部开始出现分歧和争吵,最先提出突围返回天津租界的是美军部队,但因为他们人数少,意见不被采纳。但后来,法国人和德国人也开始抱怨了,这就给西摩尔带来了麻烦。

    士气并未因为得到充足的食物和弹药而提升,相反,西摩尔确定部队的士气在下降。6月30日的战斗精神明显不如前一次坚决,好在对方的勇气也在衰退。所以,他顺利地守住了据点。但是,如果清军调集更多的兵力呢?如果清军集中更多的大炮呢?原先坚持固守待援的西摩尔中将开始动摇了。

    争执一直持续到7月4日中午,哨兵带进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国人。这个被剪掉辫子的中国人说,他说他叫戴德望,是驻守天津租界的英军上校劳伦斯先生的仆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奉劳伦斯上校之命前来送信。信已经被他吞下了肚子,因为他被清军捉住了,危急之下只能将信件嚼碎咽下。

    “信上讲了什么内容?”西摩尔身边有中国翻译,倒不虑与这个姓戴的沟通。

    “信是用英文写的,我看不懂。但上校先生有交代,如果遇到危险情况,务必毁掉信件……”

    西摩尔盯着这个看上去有些猥琐的汉子,突然咕噜出一串英语,戴德望眨巴着眼睛,“将军大人,您是怀疑我是冒充的奸细吗?”

    这句话一出,西摩尔立即打消了怀疑,劳伦斯上校他是知道的,但并未见面过。此人既然说他是劳伦斯的仆人,不可能不懂得一点点简单的英语,现在,应该没有问题了。毕竟,在清军中,会英语的你实在是太少了。

    “上校一定交代过你什么?”现在简单了,西摩尔将军可以用母语直接与这位冒死闯入据点的中国人沟通了。

    “是的,上校请求将军立即突围。因为,天津的战事不利,可能没有兵力来接应你们了……”戴德望结结巴巴地用英语表述了这么一句,换上了中文,让翻译来告诉西摩尔将军天津的局势。

    “……现在,已上岸的联军受到增援的勤王军队的攻击,正在拼死保卫租界,分不出兵来了。下一批援军什么时候登陆,还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