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黑蛋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

    我怕他御前失仪,悄悄劝,却劝不住。

    好不容易和大伴范弘一左一右扶着他进了房门,刚进门便吐了一地。

    将他架到床边,小莲和我给他把衣服换了,范进范全等人手忙脚乱地打扫地面。

    慌什么,动作轻些,别弄得所有人都知道太孙吐了。我忙吩咐。

    又对范弘道:范公公,我来照看他,陛下那儿,还有汉王那儿,若有什么动静,麻烦您多留意着。

    哎,姑娘放心,奴婢晓得。范弘领命退下。

    我轻轻拍着黑蛋的背给他顺气,问他:肚子里还难受么?还想吐么?他摇头。

    小莲递了茶水来,我将杯盏送到他嘴边,他轻轻推开了,不喝。

    喝一点罢,听话。

    黑蛋伸手去握我的手,茶杯被拨去一边掉在地上摔个粉碎。他紧紧地搂着我,将我扑倒在床上。小莲不知是该先收拾碎片还是先帮我推开黑蛋,在旁干站着不知所措,我摆摆手,让她先出去。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不似春雨绵柔,不似夏雨滂沱,虚虚实实地打在房顶、窗棂。

    听得见皇帝那边传来吕婕妤的歌声,朝鲜语,软软的,浓艳绮丽。

    空气湿冷,身下锦被被面和衣服里都泛着凉意。

    我亲了亲他额头:瞻基,你别怕。

    朱瞻基拥着我,久久陷入沉默。

    白天的意气风发,到晚上的心灰意冷。一天功夫,天上人间。

    于我而言,尽管失望,却无非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虽然寄希望于朱棣支持我们的婚事,但我始终当他是皇帝,始终抱有戒备。

    黑蛋不同。毕竟他们有血缘。

    以前他也曾因朱棣杀忠臣而心寒,因朱棣疑太子而心寒,却从没想到自己得到的宠爱原来也轻如鸿毛,朱棣不惜将我做赌注,旁观他和汉王过招。

    我单手解了他的发冠,手指轻轻理着他脑后的长发,哄他道:这点委屈,就受不了啦?想想太子殿下,十多年来受了多少委屈,何曾叫过苦呢。

    若他最后真将你给了那人,这不是‘委屈’,这是夺妻之恨。我要跟他拼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颤抖。

    哪里就要走到那地步呢。我说:‘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读的书你都忘了么?‘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若将你拱手与人,我生念俱绝,要这‘天下之大勇’又有何用?他一双泛红的眼睛,又悲又怒:眼下这也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我连忙挣出手来捂住他的嘴:这可是掉脑袋的话,这是大逆!

    黑蛋早熟,因为平素说话行事都比同龄人成熟冷静,所以常常让我忘了他的年龄。

    我的心是成年人的心,遇事的第一反应是权衡利弊。如果当时汉王真的要走了我,我不会为了爱情守节自尽,我会活下来,想尽办法慢慢报仇,给自己找一条更好的活路,哪怕这条活路不再与黑蛋产生交集。

    可黑蛋毕竟是少年。少年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少年会为了爱情拼命。

    想到这里,我双臂轻轻环上他的脖子,语调尽可能柔软,望着他的眼睛道:眼下咱们还不够强大,所以不要拼命,要忍着,要活得比他们都命长。前面或许还有苦日子,但咱们也要忍耐着活下去。再苦我都会陪你的,就算有天他们抢走了我,我也会陪你的。

    好,我听你的,咱们一起,活得比他们命长。他捧着我的脸,吻着,用力地确认我的存在,好像要将我整个吮入腹中。

    雨下了一整夜。

    到第二天清早,天放了晴。

    黑蛋拉着我的手去给皇帝请安,仍旧是恭敬孝顺的太孙模样。

    第36章 婚前试用

    一夜之间,妙琼开了脸,从伺候人的宫女,摇身一变作亲王侍妾。

    不知汉王是真要宠她还是故意做给朱瞻基看,不惜金银首饰绸缎衣裳,将妙琼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天带着她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倒将先前带来的侍妾邓氏给冷落了。

    邓氏受不了这个气,便常跑来吕婕妤面前诉苦,而那妙琼不是安分的主儿,也腿脚勤快往吕婕妤这儿跑。

    吕婕妤因知道我与妙琼间的关系,自是十分尴尬,并不与她亲近。妙琼热脸贴了冷屁股,却不屈不挠,风吹日晒脚步不停。

    吕婕妤私下跟我说:陛下跟看戏似地,说‘多大点出息,基儿不要的人,他捧上天。’我听了,笑笑不说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