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姚先生一直与方家往来不断,又在四年前想着做关外的生意,于是方应物便介绍了汪太监与他。有了这块招牌,姚谦近几年的皮毛、药材生意甚是红火,在京城也算得上一号大商家了。

    虽然买卖越做越大,但姚谦没有忘本的意思,平日里与方家没断过联系,逢年过节的必然来拜望方应物。

    今天则是听说方应物从江南回来,便来登门走动。方应物与姚先生相识七八年,也是熟惯的,见了面便打趣道:“今天什么大风把姚财主刮来了?”

    姚谦答道:“听说方家门庭若市,今日便前来亲见,实在名不虚传!”

    门庭若市这个词,是用来比喻登门的人非常多,像是闹市一样。所以方应物很莫名其妙了,他们家这两日哪有人来?于是便问道:“这两日本府没什么人来拜访,何来门庭若市之说?”

    姚谦笑道:“方贤弟去门外一看便知!当真是门庭若市。”

    方应物按捺不住好奇,便起身来到大门处。又走到外面门洞里,往胡同里探头探脑地张望几眼,登时目瞪口呆。

    只见得门外胡同里,端的是热闹非凡,两排墙根底下已经占满了各色小贩。再细细看,有卖时兴瓜果的,有卖干果零嘴儿的,有卖点心的,还有卖水的,连卖笔墨纸砚的都有。

    “这是怎么回事?”方应物愕然问道。

    前几天方家门前像是土地庙似的,烧香拜佛之人络绎不绝,怎的两天没出来,门前又变成了小市场?用门庭若市四个字,真是实至名归。

    方应物走下台阶,正要找人质问,却听到几句议论传进耳朵里面:“听说方家大老爷要署理国子监了!国朝素来重养士,于今国子监中有监生万余人。

    就算十个里面只来一个攀方家大老爷,那也是一千多人的买卖,若带有僮仆,人数就更多了。来拜访方大老爷的监生,肯定绝不会小气,我等守在这里三五天,买卖能比得上别处十天了!”

    方应物无语,当年父亲选了这处宅院,首先图的就是地方安静,距离皇城又不甚远。但今天这个样子,哪里又有文人欣赏的静谧雅致了?

    半晌过后,方应物才长叹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家父出任国子监祭酒的风声才有两天,民众便已知晓,精通小道消息的政治家果然都在民间啊。”

    方应物摇摇头,往家里面走,却被姚谦一把拉住,“方贤弟回了京,今日我来做东道,找家酒楼喝酒去。”

    方应物懒洋洋地说:“何必外出,不如就在家里。”姚谦却道:“可是有事情要求到你了!”

    方应物笑道:“什么求不求的?有话但讲!”

    姚谦便愁眉苦脸地答道:“你也知道,这几年做起了关外的买卖,咱们在京城开的铺面也极大,人参药材皮毛这些货色,都是质地上好的。不但行销京城,还行商往南边贩运,这且不提。

    只说昨日,有宫里太监找到铺上,说是要采办大批货物。如果给价差不多,抑或略略短些,我也就忍了。

    但那采买太监意欲取走价值三万两的各色货物,却只肯给价五千两,明天就要办了,这叫我如何承担得起?我这两年虽然也攒下了一笔家私,但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巨亏?”

    方应物疑惑道:“我不是给你介绍过汪太监么?”

    姚谦又答道:“汪太监远在蓟镇,如何来得及撑腰?况且对方大可推脱不知真假,只按宫里旨意办事。而且我听说这批货物是给昭德宫用的,汪太监只怕也不能管事。”

    昭德宫是万贵妃的寝宫,汪芷又是出身万贵妃身边的小奴婢。如果万贵妃要用的东西,汪芷即便在京,又怎么能阻拦?

    想至此处,方应物叹口气道:“此事让我遇到,一时也无计可施,你找我求什么?”

    姚谦解释道:“最近听到传言,说在文臣中,你最能降服太监的,就连尚铭、梁芳这样的大太监在你身上也逃不了好。如今我在宫里太监身上遭了难,不找你找谁?”

    方应物一阵恍惚,仿佛看到写着“太监克星”四个大字的牌匾在眼前飞。

    细细想起来,折在他手里的太监还真不少,从当年的东厂提督尚铭到江南钦差太监王敬,以及上次进宫时遇到的太子大伴苗先生,而且梁芳也勉强算是在自己面前折过一阵。

    这些太监可都不是普通货色,自己还真能领取“太监克星”这个外号。

    姚谦找上门来求助,方应物不能撒手不管,想了想道:“走!采买太监是今日来取货罢?我跟着你去瞧一瞧,到时候再见机而作。”

    姚谦连忙将方应物往外请,口中道:“不急,去吃过饭再说。”

    第六百一十一章 趁早觉悟罢!

    如此方应物便应了姚谦的吃请,离开家门来到棋盘街一处酒楼,这里距离姚谦那铺子比较近,吃完去店里也方便。

    席间方应物又仔细问了问情况,姚谦便道:“那两个太监前番到来算是告知采买消息,今日下午就要再来验货。我只怕应付不住,只能请贤弟来助拳了。”

    方应物吩咐道:“他们若来了,你先去应对,如无必要,我暂且不露面,只在旁边听着。若到了非出面不可的地步,我再帮你出头。”

    此后两人离开酒楼,走了几步路,便见前方十字街头处有一家五开间门面的大铺子,门面上挂着匾额,上书“辽东杂铺”四个大字,一看这就是卖辽东特产的地方。

    方应物轻轻喝彩,对姚谦笑道:“由此可见,姚兄的买卖当真是兴隆,不然也张不起如此大的门脸。”

    但是进去后,却见里面不像是其他卖货店铺一般,既没见到高高的柜台,也没看到堆着琳琅满目的货物。

    方应物环顾四望微微惊奇,发现这里面明窗净几,挂着几幅字画摆着几件古董,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会客厅堂一般。只是在两侧沿墙根底下,各支着一排案子,整整齐齐摆放着人参皮毛之类,更像是装饰性样品而不是货物。

    方应物惊奇过后,恍然有所悟,这虽然还叫店铺,但明显不是小打小闹的地方了,那些想买零散货物的人只怕连门也不用进。他便又对姚谦笑道:“姚兄的买卖,比我想的还要大。”

    姚谦哪敢托大,连忙谦逊道:“还要谢过贤弟介绍的门路,故而这几年才能无往不利,不然我哪有这个本事。”

    方应物指挥道:“你搬台屏风过来,搁在上首那座椅后面,回头等采买太监来了,我就在屏风后面坐着听。”

    姚谦便按照方应物的要求去办。又不知等了多久,外面的伙计进来叫道:“前番那两个公公到了。”

    姚谦出去迎接,方应物便避到了屏风后面。不多时,方应物便听到外间脚步以及落座的响动,然后是上茶声音,又寒暄几句后便开始交谈。

    一个略尖厉的声音道:“姚员外!前日我们给你罗列出了单子,叫你照着单子筹备人参药材皮毛等各色物品,这也是皇家给你的恩典。今日我们再来,便是要验看的,不知可曾齐备了?”

    又听到姚谦答道:“眼下各色货物都是齐备的,随要随有,不过须得先将价钱谈拢了才好验看。”

    另一个声音响起:“前日说过是定额五千两,姚员外你嫌少么?”

    姚谦不卑不亢地答道:“若还是这个价钱,敝店委实不能接,还望两位公公谅解。”

    先前的尖厉声音却就此叱道:“你这商家好不晓事!人参皮毛这些都是价高利大的物事,实际上你在关外搜罗的本钱才有几个?五千两还够不回你的本钱?你想赚取暴利,可不要打到皇家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