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谦仍然拒绝道:“照先前的单子,两位公公若是能拿出两万银子来,敝店小有亏空也就认了,算作是孝敬皇家。但是五千两未免过少,敝店当不起这个亏空。”

    顿时两个太监开始骂骂咧咧,也少不了大肆威胁,而姚谦咬着牙不肯应承,双方便僵持住了。

    但两个太监不肯就此善罢甘休的走人,依旧坐在铺子里纠缠,口气也越来越严厉,威胁也越来越放肆,姚谦眼看着要顶不住。

    但他请来的助拳方应物仍然在屏风后面按兵不动,这叫姚员外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简直怀疑方应物是不是在屏风后面睡着了。

    正当姚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两个太监忽然站了起来,“真真是冥顽不化!今日我们告辞了,让姚员外你再仔细思量两天,后日我们还要来谈这笔买卖!”

    姚谦闻言松了口气,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且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故而像是送瘟神一般送走了两个太监。

    等姚员外送完客人回转,却冷不丁地看到方应物已然站在自己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莫非你在里面……睡着了?”姚谦问道,七八年来首次对方应物的职业素养产生了怀疑。

    方应物却望着两位太监消失的街口若有所思,半晌才道:“我看这两个公公有古怪。”

    姚谦赞同地点点头,“有古怪。”

    方应物皱眉道:“究竟古怪在哪里?”

    姚谦赞同地点点头:“古怪在哪里呢?”

    方应物恍然有所悟,以手加额道:“原来如此!不过这个古怪能说明什么?”

    姚谦赞同地点点头,“这个古怪能说明什么?”

    方应物收回目光,瞥着姚谦道:“我要问你!”

    姚谦嘿嘿笑道:“方贤弟有话但讲,我洗耳恭听。”

    方应物便反问一句道:“你说这两个公公是不是贪财之人?”姚谦把握十足地答道:“必然是!”

    方应物便道:“两个为钱而来的贪财之人,到了你这儿,对你威逼呼喝一下午,然后分文不取地离开,你不觉得古怪么?

    就算谈不成买卖,但他们完全可以顺手从你这里敲诈几两跑腿银子,不然岂不白白出宫一趟?可是他们为何又不做?”

    姚谦猜测道:“也许他们看不上这几两罢。”

    方应物嗤之以鼻地说:“采买大事,自有宫里的大人物把持,油水也都是大人物们的。他们两个只是跑腿小角色而已,能落下几分?怎么会看不上跑腿的银子?”

    最后方应物总结道:“所以,他们必定有别的意图,是银子之外的意图!我猜测,八成与汪直有关。”

    姚谦大惊道:“不会罢?我只是做买卖的商人而已。”

    方应物解释道:“你是打着汪直旗号通行关内外,如今生意做得如此大发,有心人很容易便能注意到你。而宫里来人如此古怪,除了意在汪直,还能有什么理由?”

    姚谦喃喃自语道:“我只是做买卖的商家而已,哪能想参与宫里宫外的角力?”

    方应物不客气地说:“趁早觉悟罢,世上没有如此单纯的买卖!自从你借了汪直旗号那一天起,你就该有这个心理准备!”

    第六百一十二章 还能是谁?

    方应物一句话,让姚谦忧心忡忡起来,突然间仿佛很没安全感了,便忍不住问道:“他们不会来抓我罢?”

    方应物安慰都:“应该不会,现在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情况,抓你就是坏了规矩。开了这个先例,难道汪直就不会抓他们的人报复?这样下来谁也没有好处,因而亦没有这个必要。”

    姚谦还是有点不安心,方应物便又道:“其实要让我来说,抓你真没有用处,汪直会在意你一个商人是否被抓么?半点用没有只会带来麻烦的事情,谁会去做?”

    听到这句,姚谦才放了心。不过有几个疑点,方应物并没有说清楚。

    其一就是刚才所说的,姚谦只不过是与汪芷有联系的人物里最外围的,找姚谦的麻烦能对汪芷有什么触动?只怕汪芷自己都不会在意罢?

    其二就是姚谦做这门生意好几年了,怎么对方现在才来生事?如果说是故意趁汪芷不在京时候,那汪芷也已经离京多日,为何直到这两天才来找上门来?

    方应物回到家中,问过门子后得知父亲大人已经回来,便又去拜见父亲。主要就是为了禀报半年后的婚事,而现在就该着手开始筹备了。

    一开始听方应物禀报,方清之还有点肉疼。迎娶宰相家千金小姐的花销,岂能是小数目?在如今风气下,如果太简朴,那就相当于是慢待了,必然要大出血的。

    不过听着听着,方清之就没什么感觉了。原因也很简单,反正他掏不起,一千两和三千两有什么区别?都是令他麻木的数字而已。

    所幸方应物道:“儿子我这些年还有些积蓄,今次都要拿出来使用了。只是西院除了修葺之外,还要大动土木增建屋舍,不能不经过父亲同意。”

    听到儿子自掏腰包,方清之悄悄松了一口气,难怪世间婚姻都要讲究门当户对。不过又疑问道:“你那西院原先本就是一家人的宅邸,屋舍有什么不够用的,还需要增建?做人不可过于铺张了。”

    方应物无奈地解释道:“我也不想费这个力气,可是听说在那刘家三小姐身边,日常就有十一二个婢女侍候起居。如果一起陪嫁了过来,我那边人口至少增加一倍,不修新屋舍就没法住人了。”

    方清之瞠目结舌,愕然道:“十一二个婢女侍候?这日子怎么过的?莫非连吃饭都有专人递入嘴里?”

    方应物也摇摇头表示不清楚,和父亲一起为此迷茫。父子二人都出身贫寒,发达之后也不算奢侈,对有十一二个婢女侍候的生活实在缺乏概念。

    又过了一日,方应物再次被姚谦请到铺子里去,仍然像上次那样,藏身在屏风后面。等到两个采买太监到来时候,还是姚谦出面接待。

    依旧是上次听到的尖利嗓门喝道:“姚员外!我们这是第三次来贵店了,你可想好没有?休要以为我们都是好脾性,可以任由你拖着!”

    姚谦苦着脸答道:“两位公公,敝店当真接不了。不如两位公公多通融通融,召集几家铺子,一起承担这项皇差。”

    却被尖利嗓门呵斥道:“别人哪有你家做得大?我们也懒得费那精神!”

    然后另一个太监开口道:“姚员外你有所不知,此事也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上头差遣我们来采买货物,就给了这么多银两,我们如何能通融你?我们也要对上头有所交代。

    不过姚员外的难处我也明白,眼下若你能找个够分量的人出来拦一拦我们,那我们也算有了理由,回去后也能有个交代,以后再怎么办就是上面的事情了。不然,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就通融你罢,那谁来通融我们?”

    姚谦也看得出来,今天这两人分明是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不过这红脸的话倒是有意思,居然提出个应付差事的法子。只要有大人物拦挡他们,他们也就可以回去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