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那倭奴能不能听懂汉语,我心中思量着。

    石载的确能干,等他回来的时候,带着我的将旗,只是我眼尖,看到上面射着一支羽箭。我问他:“他们听懂了?”石载苦笑:“他们听懂了,还当即射了一箭,道是多谢大夫美意。”

    我让人放平将旗,将箭拔了下来,交给戚肩收好,道:“全军应战,备足滚石,赶走书上的鸟,一班班赶,动作莫太大了。”

    “这……”史君毅也忍不住了。

    我笑道:“兵法之道,实则虚之。那倭将选了此路,必是深信我军抄近路去了忠州,是以让石将军率亲卫队告诫,他们也只当是疑兵。我现在分班赶鸟,正是告诉他们,有伏兵,但是伏兵不多,更让那个倭将相信我们只是疑兵。可惜辎重被毁,否则立些假营,更加逼真了。”

    众将连声“妙计”都没有说,让我不禁怀疑是否因为辎重被劫而引起众将的不信任,不由苦笑。

    同日戌时,众将再次聚到我的大帐,身上鲜有干净的,满是血污。

    “大夫真乃神机妙算,早在西域之时就让标下信服得五体投地,今日诱敌聚歼,更有孙宜子遗风!”石载大拍马屁,可惜他人如其名,实实在在的一个将军,说好话也不知道隐讳着些。

    “诸位可听过将有五德?仁智信勇严,其中‘信’字便是今日的信敌,有料敌、驱敌之谓。”我一时得意,说出口才想起那是姬远玄所说的一套。打了几场仗,当日听得云里雾里的话现在终于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势,一念及此,心中不由暗笑。

    “大夫,如今之计,该当如何?”史君毅问我。

    我把如意印在额头,道:“这批倭奴要去汉平便让他们去送死也罢,当今之计……史将军,还未联系到陈裕将军吗?”史君毅一躬身,道:“回大夫,南方去的探马也有好几日不曾回报,实在不知情形若何。只是为何说他们去了汉平便是送死?”

    “汉平城是个火坑啊。”我叹了口气,“我军拔营去清平,休整等待陈将军消息。”

    众将又说了些战报,此次伏击,我方死伤五千余人,倭奴仅逃脱百十骑,可说是大胜全胜了。我也不曾料想居然有如此战功,本以为抢了辎重粮草便能挽回颓势,现在反而大有斩获,当即又下令全军,入城之后可饮酒赌博消遣一日,又命几个文吏起草奏章,报捷。

    众将欣然而去,我却因为那五千人而头痛,现在是只减不增,总有一天会将手下兵士都磨完的。

    翌日申时,我军先头部队进了一处小村落。因为我们较倭奴晚来,迎接我们的自然是满地尸骸以及一片焦土。这次稍稍好些,还留有一处别院没有被烧掉,像是村中大户的产业。兵士们打扫了村子,我让人挖了深坑葬了那些无辜村民,今夜我就打算在这里休息。

    “大夫,您就睡那处别院吧。”几个文吏都劝我,其实我想他们是为了自己能睡睡床。的确,行军在外,能有张软床睡就如同入了仙境,木板稻草总是硌得腰酸背痛。

    “主人不在,我们这么冒冒然闯入他家,总是不好吧。”我故意撇清。

    “大夫,主人在啊,我们将他一家都安葬了,他作为报答一定不会拒绝的。”就连平日无话的陈中远也这么说。

    我也有些心动,却还是忍住了,道:“让不能走动的伤兵住那处庄园,我还是睡在营帐里,你们几位就看着办吧。”我话说道这份上,他们也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退了下去。

    不过我想到自己这也算体恤兵士,爱兵如子,心中大慰,明日便能入清平城了,多苦一夜也算不得什么。

    第二十三章 民心

    破敌之后精神大振,我军兵士有许多还没有睡觉,围着篝火唱歌起舞,宛如过节一般。我也没有阻止他们,随他们闹去,现在他们所唱的已经不是昔日那曲思乡了。

    我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突然一阵警钟把我吵醒。顾不得穿衣服,我只随手披了一件长袍便催促着戚肩推我出去。

    “大夫,敌兵偷袭。”史君毅的声音。

    “传令,稳住阵脚,保护那处园子。”史君毅的声音沉稳,连带着也让我的心定了下来,下了军令。

    戚肩推我出了营帐,外面满是听不懂的喊杀声,不过我听着似乎和倭语有些区别,倒像是含着舌头说话的高济人。

    园子已经烧起来了,火势正慢慢扩大。

    “快救火!亮我的旗号!”我大声吩咐。

    “先生,那倭奴不是全过来了?”戚肩的声音有些抖。

    我没有理他,又重复一遍。

    很快,一部人马赶去救火,另一部人马把我团团为住,防止敌人伤到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史君毅面带愤恨之色地回来,道:“大夫,原来不是倭奴,是高济人。”我吃了一惊,怎么也想不出自己有过扰民之举。

    “报大夫,偷袭我军的贼人都抓住了,绑在外面。”石载掀帐进来报道。

    “传金鑫,”我吩咐了一句,“带那些人的头领进来见我。”

    那群高济人的头领被反绑着双手推了进来,跪倒在我面前,低着头。不一会金鑫也来了,向我行礼。

    “抬起头来,”我喝问,“你是何方人氏,居然胆大妄为偷袭王师!”

    那人三十上下,身穿土布衣裳,留着络腮胡,皮肤却颇为细嫩,不似庄稼汉。

    “草民是清平人,叫做崔镇泰。草民等不知是大越王师,以为是那倭奴,所以晚上集了兄弟来放火。”那人昂首道,“现在草民知道错了,要杀要剐随将军,只是牵连了那些兄弟,不是好汉。”

    “庄子那边如何?”我问刚进来的成敏。

    “那里还好,火没烧到后面,只是有几个守门的兵士被人杀了,弟兄们都气不过,要杀这些人报仇。”成敏说着,愤愤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崔镇泰。

    我心下两难,他们只是认错人的无辜村民,杀他们有些于心不忍。不过他们激起兵愤,就这么放了实在难以服众。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只好拖着时间,又问他:“为何国破家亡之际,不知投军报国,空有一身力气出来莽撞?”

    崔镇泰盯着我,道:“我高济是君子国,平日也没战阵,最多几个蟊贼,给打跑也便罢了,哪里来什么大军?即便清平城,也不过一两千老弱,前几日倭奴一来城守便降了。”说着,头慢慢低了下去。

    正说着,门口有人喧闹,似乎是高济人起事。我正要出声询问,帐帘已经被撞开了,马上有几个兵士手持长戟扎入闯入者的身体。

    “住手!”我叫了一声,于此同时,崔镇泰也叫了一声,闯入者呆立着,膝盖慢慢弯曲,跪了下来。

    长戟已经刺入他的身体,虽然刺得不深,却也流了些血。

    “怎么回事?”我问卫兵。

    “回大夫,此人和看守他的兵士发生冲突,又执意要闯进来,三五个人都拦他不住。”卫士施礼答我。

    我轻轻扬了扬玉如意,示意知道了。再看那个大汉,比史君毅石载等将军都要高一个头,一样留着络腮胡,像是崔镇泰的兄弟。“你叫什么?”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