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镇熙。”他听金鑫的翻译,朗声道。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一个词“民心可用”。入高济之后我可说是急功近利,犯了欲速则不达之错。虽然我军只有五万,算上陈裕部方才十万,但是百万高济人,不都是倭奴的敌人?师父曾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我方战友。”我居然放着百万大军没有用!突然又想起汉平城,心中一痛。

    “你们两个站起来。”我对他们道。

    两人疑虑地对望一眼,站了起来。

    “你们看没看出我是残废?”我又问。金鑫有些不知如何翻译,我示意他直说。

    两人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一个残废都不远万里来到高济与倭奴对战,你们八尺之躯却躲在暗处,连敌我都分不清,不觉惭愧吗?”我厉声问道。

    崔镇泰底下了头,崔镇熙却辩解了一通。

    “大夫,他说,他也想投军报国,可惜高济军少有和倭奴相抗的,苦无机会。”金鑫译道。

    我轻敲如意,做沉思状良久,问孙士谦:“仲进说说,若是我招募高济人入伍,抗击倭寇,算不算有违圣旨?”孙士谦知道的我的意思,严肃道:“圣上既然放心大夫领兵,自然不算有违圣旨。”

    我用力敲了一下手心,问道:“我让尔等加入我大越王师,戴罪立功,尔等可愿意?”众人早知我担心兵员不济,听我这么问也不诧异,倒是崔氏兄弟听金鑫说完吃了一惊,跪下磕头,嘴里嚷着什么。

    “大夫,他们说,若能让他们加入大越王师杀倭奴,他们作牛作马都情愿。”金鑫笑道。

    我点了点头,道:“不可让高济人在一个班里,将他们分开,一来方便学习我汉语,二来也不怕他们不服调遣。”孙士谦接过话题补充道:“希文最好明日还是跟他们说清楚我们大越王师的军规,犯了军规者,定不饶恕。”希文是金鑫的字,听孙士谦这么说,金鑫连连点头。

    “成将军,也请约束部下,不要欺负他们,免得徒增事端。兵士中若有死者的亲朋好友不能释怀的话,让他们来找我。”我又对成敏道,“好生安葬死者。”

    成敏知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告退出帐。

    我留下金鑫,道:“希文组建细作曲,劳累了。”我说那话倒也并非是虚夸,金鑫的生意做得不小,否则平图城守也不会找他翻译。原本传递商情的人变成传递军情,收效可观。细作曲组建没多久便给了我许多有用的战报,想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赞扬这个我并不看重的商人。

    金鑫似乎受宠若惊,连连谢礼,道:“卑职愿尽犬马之劳,纵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本官早想嘉奖,只是怕希文成了骄兵,骄兵必败啊。”我顿了顿,“不过回京之后,本官必定保奏希文一个出身,也方便了子女。”

    “一切多靠大夫了。”金鑫长揖下去。

    “希文,这些高济兵士,本官便交给你节制了,要尽快告知其军务军规,要教他们汉语汉字,甚至他们被别的兵士欺负也要帮他们出头,你觉得如何?”

    “卑职必不辱使命,大夫放心。”

    “日后高济兵恐怕源源不断,希文要劳累了,若是一人之力不足,可举荐一些在高济行商的华人,本官一样许诺出身,当然,若是一心从商的,本官也可以给予别的好处。”我道。

    “卑职理会得,大夫请放心。”金鑫笑道。

    我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让他去休息了。

    人都走完,帐里也清净下来。戚肩过来给我披了一件披风,刚好让我想起之前的不快。

    “跪下!”我突然震怒,吓得戚肩傻站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跪在我面前。

    “戚肩,你身为兵士,几番怕死,你羞也不羞!”我一时克制不住,几乎吼着骂他。我虽然是市井街头的混混,却最看不起贪生怕死之人,像崔镇熙这种汉子才值得佩服。我也是一样,小时打人或是被人打,从未怕过。

    “先生……”

    “亏得史将军抬举你做兵尉,你这副德性,有脸带兵吗!”

    “我错了。”戚肩马上低下头认错,反倒让我一腔怒火空烧也烧不起来了。

    “我当你弟弟一样看待,你如此丢人之举,让我怎么容你!”

    “先生!戚肩也是怕先生有所闪失……当日在珐楼城,先生丢了,戚肩本想一头撞死算了,找了先生两日两夜。后来见到先生,开心得什么似的……从那以后,戚肩就发誓不让先生再有什么惊险……”戚肩说着说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我的火气见到了泪水,顿时消得无影无踪,强装恨声,道:“男儿流血不流泪,你看你像什么样子!滚出去,把眼泪擦了再回来,看着我心烦。日后战阵,若你再有丝毫避让,我当时便斩了你。”

    戚肩抽泣着出去了,我倒有了一丝愧意。不过我也确信是为他好,男人总该要有些男人样,不要因为是我的亲兵便永远长不大。

    第二十四章 拔钉春川口

    时过八月,高济之势见见好转起来。倭奴没有再从本土增加援兵,这点我并不奇怪,连年战火,能派出三十万大军已经很勉强。但是我军算上援军还不足二十万,圣上南北还要用兵,还要组建水师,要再增兵高济,恐怕也困难。看来此战的确是要慢慢磨了。

    上天怜我,虽然高济战火不熄,却风调雨顺,地里的粮食居然早熟。申桢秀弄了一帮老农议事,最后都说今年可望再收一季。我听了心中直笑,京师的儒生都说什么“天人感应”,若是人祸太甚便会引起天灾,此番高济似乎不在此例了。

    八月半,中秋佳节,比之乞巧更加隆重,加上粮食丰收,清平真是过年一般。不过我不是来高济过节的,探马报:倭奴大军两路出春川山口及乌岭山口,号称年内要灭了高济,置高济县。

    休整过的大军过了七万,我开始尚不敢擅立新营,但是有了圣上的“便宜行事”之后,我便命郑欢麾下盛存恩领清平营统领。因为清平营中有一半是高济人,我又命金鑫常常过去帮着教导。

    李健的确不是庸医,刘钦伤得那么重,也在七七之后没多久就康复了。李健抱怨郑欢送美女给刘钦,害得刘钦没有把持住,多修养了三五天。郑欢却一再坚持,若是没有那个高济美女的按摩,恐怕刘钦还躺在榻上。不过不管怎样,我把辎重营扩编成了两万人,一般兵士也要操练格斗,以免重蹈覆辙。

    八月二十,天色未明,我的大军穿出了清平城,目标乃是春川口。我要去劫了敌人后路,留下一颗钉子,免得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更有一层,若是李浑能率十五万大军镇守住平图,我便能乘着倭奴敌后空虚,挥军南高济。到时,倭奴就真的成了米缸里的老鼠。

    军行十里之后我让人打旗,仗着高济兵士,我的威名传得很远,即便穷山僻壤都有人慕我之名而来投军。如此更坚定了我要夺下春川口的决心,打通南北两路。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高济人要投军,我真担心到时候我就不能称自己是大越王师了。不过刘钦很高兴,新人统统归编在他辎重营。一月之后,辎重营已经超过了三万人,刘钦也开始头大:“大夫,粮草……”

    他的抱怨我一概不理,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只是偶尔也帮着他写些借条。当然,因为高济人傻得真会因为借条而给钱给粮,所以我也不能让麾下的将军们随意乱借。至于成敏沐英杰郑欢欠下的巨额“军费”,我只好发了一纸告示,通告高济地方官吏,日前有人以王师之名招摇撞骗,王师统领大夫明可名要求地方上加紧追查,以维护王师清誉。

    大军行的久了,难免有撞“鬼”的时候,倭奴的散兵或百十人,或千百人,倒也消灭了不少。至于俘虏,统领们倒是有些意见。郑欢等人十分反对我将他们统统放走,再三说要杀一儆百。

    “杀光了还去儆谁?何况,你杀的越多,敌人复仇之心也便越强。原本是他们无理,现在反而振了敌方士气。”我道,“兵者有生杀之德,放他们回去,瓦解敌军士气,日后我军才能打仁义大旗,势如破竹!”说这些时,我也总算想明白了“生者死之根”的道理。

    史君毅大概担心见到将帅不合,折中道:“莫若将俘虏右手手指砍去一根,以为标记,若是再被抓到则杀之。”我心中寻思,如此似乎更容易打击倭奴士气,便点头同意。郑欢耍小聪明,传令全军,斩去俘虏的右手大拇指,如此一来,那人再也不能右手持物了。

    春川山口,有春川关。名副其实的关卡,靠两旁高山锁住了南北交通要道。城头是倭奴的军旗,一朵血红的花。犬三告诉我,那是樱花,最美时并非开放时节,而是凋零落下的片刻。所有尼番武士都以为“天皇”效忠而骄傲,所以喜欢这种毁灭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