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亭柔不知该回什么,就端起茶杯继续饮茶。

    三年未见,再相遇时,能言者,不过是茶、水、节气。两人之间竟然生分到如此地步。

    一行人离开碧树凉秋书院,赵拾雨停了脚步,悻悻不乐,回头抬眼看“碧树凉秋书院”的牌匾,对着那佩剑的仆人说:“武同,派人通报一声,此行我要住姨母家。然后去趟公使库,把行李车马都搬到姨母家去。”

    公使库是朝廷在各地方设立的,专供过往公差的官员住宿和公务宴请的场所,因赵拾雨此行是替国子监祭酒来的,是公差,自应住在公使库。

    可他眼见晏亭柔这番模样,与他初出所想,南辕北辙,于是临时改了注意,要换个地方住。

    武同点头“嗯”了一声,策马而去。

    那个书生唤作闻言良,看着比武同略大几岁,稳重许多,他已看出了自家主子心中有事,便问:“小王爷此行为公差,为何不住公使库?要住到杜姨母家?”

    “因为我姨母家住在晏府隔壁。”赵拾雨站在门外,痴痴望着门内风景,言简意赅。

    闻言良抬眼看了下他家小王爷,眉毛微扬,若有所思。哦,原来如此啊。

    此行来临川,并不是美差,国子监祭酒和司业才是国子监掌事之人,他们二人你推我推,就是不愿顶着寒冬初春,远行千里来这。

    他家王爷乃怀王长子,金枝玉叶,且本就是荫补的这监丞之位,不必遭这番罪,他不明白为何小王爷不但主动应承了差事,还一路快马加鞭,舟车劳顿了一个月有余,来此等小地方。

    而他们才入得临川城,便马不停蹄来了这书院。离京之前,小王爷进了趟宫,他一直以为是官家才亲政不久,有事交代小王爷去办,才有此行。

    因官家还未继承大统前,幼时与赵拾雨从小玩大到,既有兄弟之情,又有知己之义。

    可眼下看来,打小王爷见了那晏亭柔,状态就不对,看来此行另有深意。

    闻言良他想了想,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小王爷和当时曾为颍王的陛下曾受教于晏三叔,这晏亭柔是三叔之女,王爷与她有段情?”

    赵拾雨叹了口气,望着远方,“我对她有情,她对我好似无意啊。”

    “我记得先前读书时,言良一直作为书童,伴随官家和小王爷左右啊。我怎么不记得见过这位小娘子?”

    赵拾雨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细细告知:“我娘死的时候说,她嫁给我爹爹,死不得归乡。让我以后给她在家乡临川建个衣冠冢。她是王妃,受太常寺各类规矩束缚,她只能按照各种祖制,葬在赵氏陵寝里。

    她这要求于礼不合,是以我没敢让我爹爹知晓。三年前,我不是在临川呆了半年么?表面上是读书,实际就是来此偷偷给我娘建了个衣冠冢,让她魂魄得以还乡。”

    闻言良“哦”了一下,原来是那次。

    三年前,赵拾雨说要去历练苦读,不带护卫和伴读,他和武同便没有跟随。

    他晓得他家小王爷是个沉默不语干大事的人。

    那年不过一十八岁,只身来了临川,说是苦读,其实是悄悄为死去的娘亲建了个衣冠冢。

    若赵拾雨直说,怀王定是不允。闻言良晓得这事小王爷若带上武同和自己,日后被王爷知道了,他自不会把自己的长子怎么样,但是两人必会受牵连。

    以他家怀王的性格,家法伺候打断两人几条肋骨是极有可能的。

    他家小王爷赵拾雨总是为别人想的很多,然后自己偷偷把事情都做了。

    只是没想到,小王爷半年间竟还有这么一段情。

    闻言良自小就是赵拾雨伴读,虽然是主仆关系,可小王爷仁义,一直待他如知己。

    小王爷从前未同自己说此事,他自是不知这事,看来其中有些顾虑。

    可此时小王爷愿意开口,他也愿意为王爷解忧,低声问:“小王爷,你二人当年可是有了肌肤之亲?”

    赵拾雨瞪了他一眼,奇怪于他何出此言,斥责道:“言良,你最近的俸禄是不是有些多?没有地方使?”

    “哦,懂了,没有肌肤之亲。”闻言良憋着笑,“小王爷可愿言良为你分忧解难?”

    赵拾雨想解释,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想了想,拣了重要的说:“当年我落水,她救过我一命。”

    “恩义和情爱,可是两回事,王爷有分清?”

    “那是三年前了,三年时间我还分不清么?”

    “我见方才晏小姐眼神躲避,估摸她不晓得你已与王家解了婚约。她有此举,实乃正常。”

    “是啊,都怪我当年一走了之。”原来当年赵拾雨曾允了晏亭柔要下聘娶她,当时只是真心使然,没作他想。

    谁知翌日便收到东京来信,先帝病重,太子不日将要即位。

    太子之前为颍王时,两人自小一同长大,相熟的很。他作为皇室宗亲和太子好友只好赶赴东京。

    而后,先帝殡天,太子即位。

    新帝登基,风起云涌,朝堂之上,前朝新朝,各种关系利益错综复杂。赵拾雨为着自小的那份情意和责任,便一直守在官家身边。

    自古以来改朝换代,新帝继位,都是边疆邻国观望之时。那年宋朝北有辽国、西夏,都如狼似虎盯着朝中,西有吐蕃蠢蠢欲动,官家需要领兵打仗的将军,稳住边疆之局。

    危机四伏之时,南武将军王韶自告奋勇,献上《平戎策》,主动请缨去守大宋之边。

    官家体恤王将军家中孤妹,无依无靠,便将王将军的妹妹王子真指婚给了赵拾雨。

    因为他要替官家分忧,不得已和王将军的妹妹定了亲,他便从当年的真心许诺之人变成了食言的小人。

    事已至此,他也不便再同周围人等说出他对晏亭柔的心意。

    毕竟没到那一步,说什么都是徒劳。若是说的多些,没准只会让两人渐行渐远。

    于是便将自己的心意暗暗收藏下,这三年一直在努力,将官家交代的事情办好,整整三年,才将那御赐的婚解了。

    他刚恢复自由身,便借由国子监的差事,来临川。表面办差,实则来看看她是否安好。

    两人一路谈着过往,一路朝着赵拾雨的姨母家走去。他姨母的夫家姓杜,杜府紧挨着晏府,两府曾是一片园林,分作两家,后院还共享一片小山之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