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她。”

    夜菀菀从未听过萧白如此阴森低沉的语气。

    仿佛咬牙含着血,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撕碎拆吞所有阻挡他的。

    而现在,阻挡他的是挟持她的人。

    匕首压入脖颈稍许,身后的人凶意毕现。

    “你是唐缺的死士?”萧白道,掌控着冰冷的杀意,“他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拖住我还是和我同归于尽?”

    萧白又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我再退就是悬崖。”夜菀菀听身后的人如此说,他似乎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一开口声音僵涩。

    话落的同时,夜菀菀被他带着又倒退一步。

    据夜菀菀所知,云崖周围群山环绕,山崖更是有许多座,夜菀菀没有贸然“醒来”。

    “你们全部后退,把武器扔开。”身后人道,匕首又用力几分,“否则,我控制不住力道。”

    萧白变了语气,轻飘飘的,“哦?”

    夜菀菀无声握了握手指,听萧白的语气,他是不是不打算救她了。

    也对,她于他,又不是非救不可的人。

    “那就算了。”

    即使如此,听到这句话,夜菀菀仍觉耳边暂时失了声。

    隔着薄薄的无法穿透的水膜,萧白的声音飘飘忽忽又嘲讽,“你很意外,怎么,你以为我会同意吗?”

    萧白说着,缓步逼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打手势。

    破风声袭来,就算是死士,能活也不愿意死,他没有第一时间选择把夜菀菀扔下悬崖。

    他敏锐地携着夜菀菀璇身,将夜菀菀挡向利箭破空的方向。

    就在他旋身的刹那,萧白猛扑过去抢过夜菀菀,肩背撞向死士。

    角力间,夜菀菀眼上的布条不知被谁扯下,微亮的光里,萧白的脸映入脸庞,同时还有他脸上的一抹血色。

    萧白肩胛处,箭尖破体而出。他抱住她,为她挡住了袭来的箭。

    他没有放弃她。

    “你……”夜菀菀瞳孔微缩。

    萧白身后,死士露出冷笑,手握匕首刺向萧白左胸。

    萧白隐有所感,他平静得几近冷漠,设想着怎样能将伤害减到最小。

    直至,胸前一股不大的力道推开了他。

    萧白平静的表情迅速龟裂,目眦欲裂,“菀菀!”

    夜菀菀墨发高高扬起,裙摆在空中扬起盛放的弧度,柔美苍白到极致。

    一脚踏空,夜菀菀听到萧白声嘶力竭的呼喊。

    她欲哭无泪。她,她不是有意推开他的。

    ……她腿软了。

    第28章 萧世子

    苍木嶙峋,山川构成的海洋望不到边际,橙红的圆日慢慢升起,晕染开光晕,染红云海与薄雾,也染红了那道独立在山头的人影。

    枯草在脚边摇摆,薄霜笼罩住萧白,湿湿凉凉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萧白维持着手前伸,膝半蹲的姿势,他的眼底映出望不见底的山崖。

    盛开的裙摆、飞扬的黑发,在他眼前坠落,飞快消失不见。他第一次知道,比血色更刺眼的,是娇嫩的色泽成空。

    而他拼命张开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为什么要推开他。

    那个自私自利、两面三刀,什么都分的清清楚楚的女人,一直那样不好吗?

    他还想着,等她去到上京,他换上最华丽贵重的服饰,得意地出现她面前。然后告诉她:喂!看在你我相识的份上,我就勉强以后给你撑个腰。

    萧白狠狠一闭眼,光下隐约的晶莹全藏进了紧闭的眼眸里。

    他知道,今日之后,她会成他此生的,最难相忘。

    跟随萧白的暗卫退在十步之外,无人发声,静谧得可怕。藏在旁侧的暗卫握紧了手里的弓箭,一动不敢动。

    深红的血珠从透体而出的弓箭上滴落,肩侧衣襟濡湿一片,萧白垂眸瞥过,无动于衷。

    他僵硬地起身,大步走向马匹,扫过一众暗卫,咬牙道出:“去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说她要上京,她说她和他的联系不会断,她说请他以后赏脸去她的家。

    那他,无论如何去做到好了。

    他带她回京,他陪在她身侧,以后他的家就是她的家。

    萧白独自策马离开,马儿越跑越快,将山崖甩到身后,萧白面目渐渐狰狞。

    就在这时,马儿飞快转过山弯,银光一闪,他猛地勒马,马儿惯性冲出几步。

    萧白等不及马停下,他翻身而下,将落在地上的小巧精致的银色十/字/弩捡起,重重握住。

    再次上马,萧白速度不减,只每经过一个山弯都会停下,到最后,他捡了一手的手镯、绣帕。

    绣帕是娇嫩的淡粉色,角落绣着一朵兰草,隐有暗香。

    萧白扯了扯唇,将所有物件都贴胸收好。马儿从山径中越出,奔向另一条路径。

    他怎能放过罪魁祸首?

    唐缺跑了很久很久,身后人紧追不舍,一开始他暴怒咒骂,但到身旁的护卫全都死去,他已然麻木。

    唐缺的心里浮起绝望,但他还是紧抓住心里的一丝庆幸,不会的,萧白不敢杀他的。

    当长箭没入胸口的,剧痛传来的时候,唐缺甚至愣了愣。

    萧白策马从旁追上来,暴力将他扯下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满是杀意。

    唐缺张口,血不断从嘴里涌出来,他断断续续问出口,怎么都不敢相信,“你…竟然…真的敢…杀我?”

    “成王…唐府…不会放过你的!”

    萧白始终没有说话,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唐缺很快无力挣扎,大睁着眼不甘怨毒地死去。

    他本来能活的,不过现在,萧白没有慢慢折磨他,已是他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

    山崖下,一条河流横贯山间,萧白到来时,暗卫正沿河一寸寸搜寻过去。

    因地形较为平缓,河流流速不快,一眼望不到底。

    萧白把手伸进河里,即使初春将至,山间的河水仍是冷的刺骨,他刚刚升起些微希望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夜菀菀有多畏寒他是知道的,平日稍冷些都恨不得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上。

    如果她落入河中……萧白简直不敢想象。

    他心底一痛,跳入河里,河水瞬间淹没他的下颌。萧白在水里徒劳地抓捞。

    “公子!”元日看到这一幕欲阻拦,但他根本拦不住萧白,只能也跟着跳下水。

    暗卫分出一部分人也下河搜寻。

    但半月后,仍是没有半点消息。

    他们搜寻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下游几里地外,元日走在萧白身后。

    萧白背影挺拔瘦削,目光留意着河岸两侧。半月来,他一直没有安静地好好养伤,面色苍白了许多,眼里满是血丝。

    某些时刻,元日甚至会想,若是找到夜小姐的尸身,是不是会更好。如现在般,众人皆知,夜小姐怕是已经没了,但没见着尸身,就还会抱着一点点微渺的希望。

    公子也是如此,他不会放弃。

    萧白拨开草丛,跨过一块大石头时,突然踉跄倒下。

    眼前是晃动的围过来的人影,一阵抵挡不住的疲惫。

    闭眼前,萧白想到十日前,他回到夜家小院,梅姑红着眼,让他不要再来。

    那时,他熬了几夜未歇,但急着寻夜菀菀,没过久停留。

    只在离开前深深看了眼夜家小院,朱漆大门有些微褪色,敞开着,永远在等人归来。

    萧白再醒来,是在回京的马车上。他眸色一戾,挣扎着起身,他哑声:“停车!”

    元日闻声进来,端着一碗药,顶着萧白阴森的目光,他垂首,然声音异常坚定,“公子,太子三日前登基了,召您回京。”

    “公子,京中现在还不安定,元字辈还有许多人在,您应该回去了。”

    “我们留了一队人在这儿继续搜寻,有消息会立刻回禀。”

    萧白一直没吭声,元日抬首看了一眼。

    萧白腮帮子咬得死紧,目光空洞,干涩地唇瓣在这一刻裂开,淌出一滴殷红的血。

    “去吧。”

    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光了萧白所有余下的力气,他后仰靠到车壁上,眼眸半垂。

    马车车帘微微掀起,透过缝隙,寒地的松山雪雾一步步被落在身后。那扇开着朱漆大门的院落,也在起伏群山中越来越远,却在脑海深处越来越清晰。

    他缓缓启唇,把声音压进心底,只自己能听见。

    “夜菀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