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再回来的。

    …………

    京中,处处挂着白绫。

    一月前,景晏帝驾崩,太子登基,改国号为清晏。同日,成王因谋反罪名,满门入狱。

    景晏帝驾崩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少有人知晓,但真正处于全力中心的人都忘不了,那日从宫城里流出来的血,宫女太监们整整洗刷了两日才洗干净。

    今日,是成王斩首的日子。

    囚车从街市经过,曾经高高在上的成王如今蜷缩在破旧肮脏的囚车里,这一幕本应非常惹眼。但囚车经过,人们却不自觉把目光落向为首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官员。

    那人一身紫袍,身姿颀长,绣金纹的腰带勾勒出劲瘦腰身。他面若冠玉,唇红齿白,桃花眼下压,掩去所有喜怒嗔痴,只薄唇微抿,在可望不可及中透出稍许压抑的情绪。

    “为首的是哪家郎君?真是好相貌。”有人低语。

    “一听你就是来京不久的人,这位可是京中鼎鼎有名的萧世子。”

    “萧世子六岁得名儒盛赞,十二岁武胜武状元,是百年难见的天才。”说话的人语气十分骄傲。

    人群中,也有隐在其中的大人老爷,他们闻此目光复杂。

    何止如此。

    几月前萧世子与太子大闹一场后被贬离京,萧王府都放出消息他们没有这个世子,那时还有人惋惜,萧世子一代天才,偏偏自寻死路,毁了大好前途。

    在太子登基后,更有人言,萧世子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清晏帝定是不会放过他,看清晏帝对待成王这个亲兄弟的狠辣手段就可知。

    但谁知,清晏帝一登基就连发三道圣旨召萧世子回京,更是封他为巡捕五营统领。

    萧世子如今,是圣上面前的第一人。

    ……

    萧白回到萧王府,身后跟着一群随从。

    他厌烦地把人挥退,独自回到屋内,在清水中净了净手。

    萧白脱掉身上染上血腥气的紫袍,随着他的动作,一方绣帕落到地上。

    萧白立刻扔开衣袍,珍重地捡起绣帕。

    屋门突然被人推开,萧白目光一冷,他仅着白色里衣,在屋外人跨进来前他把绣帕塞进袖中。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闯进来的人。

    来人身材高大,鬓角霜白,眉眼细看与萧白有几分相似。但在他身上,相似的眉眼便显得特别威严不易相处。

    萧元半晌没等到萧白开口,他眉眼冷竖,声音严厉,“不过出去几月,你是愈发的没有规矩。”

    萧白凝着他,淡淡道了一声:“萧王爷。”

    萧元见萧白如此态度,怒气一下子冒出来,声音带上呵斥:“萧白,你不要以为你飞黄腾达了就可以忘恩负义,别忘了,你出去别人都还是叫你一声萧世子。我始终都是你的祖父!”

    萧白眼里划过嘲讽,几月前他与太子假意闹翻,回到萧王府,他的这位祖父给他的只有一顿鞭子,还有扬言,从此他和萧王府再没有关系。

    萧白懒得争辩,他换上新的官服,抚平每一丝褶皱后,方不咸不淡道:“萧王爷,我稍后就要入宫。”

    闻言,萧元的面色刹那变得十分难看,萧白这是在向他示威。

    清宴帝在今晚设宴,一般官员都是等时辰临近才入宫,唯有萧白早早便有内侍来请他入宫,伴圣驾而行。

    他一手养大的崽子,到底成了只狼,但那又如何,有抚秋院的那位在,萧元不怕萧白不听话。

    萧元想到这一笑,走过去拍了拍萧白的肩,“你能伴圣驾,这是萧王府莫大的荣耀,今晚好好表现,回来可以去抚秋院看看。”

    萧白穿衣的动作一顿,挣开肩上的手,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穿衣。

    萧元没有在意,萧白有多在乎抚秋院的人,他比谁都清楚,他准备离开。

    “萧王爷,随意出入他人的屋舍,这是否是世家公子该应有的品行?”

    萧元停下脚步,他回首。

    萧白端立着,面上每一分神情,恰好的端方又疏离的姿态,都像模板里刻出来,他也看不透。明明是他一直希望的样子,他却突生厌烦。

    萧元离去后,萧白重新拿出绣帕,仔仔细细地折叠好塞进胸前衣襟。

    ……

    晚宴设在穷洗宫。

    穷洗宫,朱红漆巨柱支撑起辉煌的大殿,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金龙,殿顶密布着九龙戏珠的图纹,据传是百年前宴朝开过皇帝自最善铸造的熙国请来的顶尖匠人所铸。

    晚宴虽一切从简,但设在穷洗宫,足可见清晏帝对晚宴的重视。

    萧白伴圣驾到穷洗宫,在左侧第一个位置落座,光光是这个位置就能让许多人眼红。

    当朝首辅唐应卢坐于萧白对面,他遥遥朝萧白举杯。

    萧白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向上首的清晏帝敬酒。

    清晏帝非常给面子,“萧世子是孤之爱臣,当堪大任。”

    底下大臣都恭维出声,一番来往,唐应卢面色分毫不变,仿佛被萧白拂了面子的不是他。

    这只真正的老狐狸,成王一系败落后,他果断把过错都推到二儿子身上,清晏帝挖了许久都没有挖到把柄,这才留下唐府。

    他杀了唐缺,倒成了帮他解决了最后的隐患。萧白饮尽一杯酒,眼底漫上层薄雾。

    酒过三巡,清晏帝开始封赏有功之臣。

    到萧白的时候,清晏帝真正多了些真切的笑意,与对所有人的都不同,清晏帝道:“萧白,你想要什么呢?”

    满座皆惊,清晏帝这句话,无异于萧白要什么他就给什么。近百人的大殿内瞬时安安静静,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凝聚向萧白。

    唐应卢的面色也变了刹那。

    萧元目光炯炯,若有所思。还有不远处的英国公,酒杯中的酒洒出来不少。

    此时,也有不少人看向他们。

    他们一个是萧白的祖父,一个是萧白的未来老丈人。

    萧白身为当事人,反是殿中最冷静的人。

    “陛下,臣想要什么,都可以吗?”萧白问。

    萧白话落,殿内响起轻微的抽气声,他们没想到,萧白会如此狂妄地问出来。

    然,清晏帝并没有不满。

    清晏帝年近四十,温润含笑,看萧白就像在看一个亲近的后辈,“当然。”

    萧白沉声,叩首一礼,唇瓣扯出抹弯的但更像是难过的弧度,“臣想向陛下求一旨退婚书和一旨赐婚书。”

    第29章 萧世子

    “我想向陛下求一旨退婚书和一旨赐婚书。”

    萧白话落,满座哗然。

    英国公手里的酒直接泼了出去,面露不可思议。在意识到萧白并非玩笑后,英国公立刻涨红了脸,拍桌怒问:“萧世子,萧王爷!这是何意?!”

    上首的清晏帝也短暂地诧异了一下,方沉声道:“英国公,是孤在问萧世子。”

    英国公瞬时噤声,怒气收敛些,但看他阴沉的面色便知此事不会善了。

    反是萧元,意外过后,多了思索,他没有阻止萧白的意思。

    清晏帝看向萧白,“萧白,你确定想要的是这个?”

    他气压稍沉,显然并不满意萧白的选择。

    然萧白毫不犹豫,“臣确定。”

    清晏帝眯了眯眼,就在殿内诸人暗想,清晏帝许不会同意时,清晏帝道:“好,孤答应你。”

    萧白眸色微闪,他也没想到清晏帝会答应的如此爽快。

    下一刻,清晏帝突然道:“但是,孤许旁人的都只有一物,未防有失偏颇,孤也只能许你一物。萧白,退婚书与赐婚书,你要那个?”

    “退婚书。”萧白只思虑了片刻就答。

    他已经不是幼时刚被萧王府从边境接回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了,以后,没有人能轻易决定他的婚事。

    ……

    宴散之后,众大臣三两离开,萧白被清晏帝身边的内侍公公唤走。

    无奈,英国公顺着人流走向萧元,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萧王爷,不知你们这是何意?可是专门来打我英国公府的脸面!”

    萧元一笑:“孩子大了,我们也不能强制按着他做什么不是?而且,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英国公你消消气。”

    英国公冷笑,陛下的旨意,他敢有气吗。

    英国公心里清楚,当初两家会定下婚约,是因为萧王府独子战死沙场,只留下遗腹子萧白,萧王爷年纪又大了,一时萧王府岌岌可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