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是担心吉昌伯爷对你不轨?”念及莫七七短短时日,被顾凝然欺负、丧兄、被程士诚威吓,陶心荷对眼前姑娘骤生怜惜,声调放得更柔些,脑中已经在想如何帮她解决程士诚的威胁了。

    莫七七噘嘴应答:“那倒是还好,程嘉大人说,可能存在什么误会,他会帮我同他义父分辨,起码保证我在庄子照顾熙哥哥这段时日的安全。我虽然怕伯爷,可是也觉得他不会闹出什么恶心人的事儿。熙少夫人……嗯,陶居士,我是担心顾凝然。”

    陶心荷蹙起细眉,用冷冷声调表示自己的不解与不忿:“你担心他?也许你不知道吧,顾凝熙胸口刀伤,正是顾凝然所为,还有你……对了,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姓?顾凝熙同你说过顾家人?”

    莫七七发现自己话被打断,连忙补充:“不不,我不是担心顾凝然安危,是担心他和其妻曹氏对熙哥哥使坏。我就是想找您说这件事儿的。”

    莫七七请晴芳和流光先出去,陶心荷怀着无可不可的好奇,默许。

    然后,陶心荷就听莫七七给她讲了个前世今生的天方夜谭。

    “你为何编造出这么离奇的故事?你觉得我会信?我像是这么好骗的人?”沉吟半晌,陶心荷缓缓问出疑惑,莫七七实在让她猜不透、摸不准,与她平生接触的男女老少、主仆贵贱众生都大不相同。

    莫七七发急起来,她将自己最深的秘密都吐露给善人陶氏,甚至不怕被她当妖怪或者鬼魂来对付了,结果对方却丝毫不信?

    “其实,顾凝然那晚上来欺负我,我气得扎了他一剪子,换到他的拳脚,躺在冰凉地上晕死,才想起前世。因此,我其实知道贼人就是顾凝然的。”莫七七咬牙将涉及清白的事情也和盘托出,“您总知道我被破身了吧。”

    莫七七低着头,不敢看陶心荷,继续说:“可是熙哥哥不知道,那日本该我们兄妹到贵府做客的。他一来,我就对他哭诉,是他害了我,是一个自称他仇家的人糟蹋了我,算起来就是熙哥哥牵连了我。因此,他才应下我和我哥哥的请求,同意纳我为妾。”

    “并且,在他应允之前还试着想各种办法,比如报官、银钱偿我或者之类,被我一一否了,才无奈应下,说要回府找您商量。我还以为,后半生能在您和熙哥哥庇护下过舒坦日子了,没想到因为这事,您居然和离了。都是我的不是,我一直欠您一声,对不起,熙少夫人。”

    陶心荷没想到突然听闻顾凝熙当日要纳妾的前情,原来真不是他见色起意,然而还是脱不了莫七七被他看清楚脸面的特殊影响吧?

    陶心荷要岔开话题:“不论莫姑娘是怎么知晓的,确实与我昨日听到的信息对照的上,当日破你家门而入的,正是顾凝然。他也令我生气,我已经将问罪信函随他一起,送到顾老夫人处了。他倒是无甚紧要,眼下还是顾凝熙伤势需要莫姑娘多多关心。”

    莫七七惊觉自己废话一大堆,连忙点进正题:“正是熙哥哥受伤这回,让我隐约记起,前世里,顾凝然和曹氏就要对付打压他,想着驱赶熙哥哥出顾家宗族呢。前世没有成功,但是今生,熙哥哥受了重伤,据说昨日凶险得快死了。

    我就想着,还得熙少夫人您,又聪慧又心善,多关心关心他,想想法子,防止顾凝然回京去,趁着熙哥哥不在京,在族里捣出什么乱子来。”

    陶心荷从没这么想过,在她心中,昨日是非曲直十分鲜明,眼下被莫七七这么提醒,猛然间陷入了沉思。

    第85章

    同是这日的清晨, 礼部秦司正刚晃晃悠悠到了值房,就遇到了三个不速之客来访。

    秦司正看一眼自己泡的茶,滚烫热气告诉主人暂且无法入口, 就知道顾编修顾凝然带着他亲爹和顾家族长来得多么赶早和冒失了。

    一想到顾凝熙在张尚书那里不知道给自己说了什么坏话, 导致他近日被上司横挑鼻子竖挑眼,秦司正就讨厌这个“顾”字。

    更何况顾凝熙撇下礼部众僚,破坏规矩独自在外赶工皇差, 秦司正每每念及都觉得心口疼, 像是自己的脸面被顾凝熙扔到地上又踩了几脚。因此, 一脸晦气相的顾凝然明知故问地询问顾凝熙在礼部表现时,秦司正自然没好话。

    顾凝然要的就是这份不耐烦,他感觉到了秦司正眼光不善地盯着自己额头的丑陋破口, 也按捺下来翻桌的冲动, 话里话外引着顾凝熙上司抱怨这位堂弟,令没怎么见过大官儿的顾家族长听得冷汗淋淋。

    半盏茶功夫, 他们告退而出, 秦司正对着顾家人背影冷哼一声, 端起茶盏感觉水温正好, 浅饮几口, 慢慢琢磨顾凝然等人用意。听话听音,大概是他们家族内部对顾凝熙也不满了, 要借题发挥, 先来探探上司口风?秦司正乐得顺水推舟。

    当年, 本来顾丞相作为嫡支是当之无愧的顾家族长。然而他在世时, 想着自己在京为官, 对于族田和族人照料鞭长莫及,还是要从老家务农的堂兄弟里找位老实忠厚的担起管理全族重任来才好。

    因此族长落到了旁支头上, 上一任已经过世,现任族长与顾二叔、顾三叔同辈,却远没有丞相之子的底气,羡慕京城繁华,早早带着亲近家人搬到了京中,凭着族长头衔享受老家亲眷的供奉和顾丞相下面三房时不时的送礼罢了。

    他一向仰望顾凝熙和顾凝然这两位大官儿,对顾三叔恭敬有加,“三哥”不离口,对顾二叔平平,对其他族人则耀武扬威,令不少人暗地里不满他做族长,然而没人明面闹?。

    没成想,昨夜顾族长都在小妾屋里躺下了,顾三哥和顾编修父子同来找他密谈,一开口就让他吓得一个踉跄:“族长,顾凝熙要成为顾家罪人了,趁还没有?发,快些逐他出族!”

    一头雾水的顾族长被轰炸了各种信息,什么顾凝熙接了个极紧要的皇命却完成不了,昨日就要携妾潜逃,什么顾凝然闻讯去拦他,想劝他找皇上找礼部自请处罚免得连累亲族,结果反被痛打至破相,什么礼部上下不满顾凝熙已久,只怕这次无人为他求情,他将会被革职入狱,严重的抄家杀头都有可能……

    顾族长两股战战,头晕目眩,生怕自己被牵扯,然而尚存一丝疑虑,不敢就这么定下天大的决定,将顾家官阶最高、前途最光明的顾凝熙驱逐出去。

    直到,他被顾三叔和顾凝然半夜带着到新顾府寻人,管家支支吾吾就是不说去向,几人拨开阻拦的下仆进去找了一圈,顾凝熙和他那位姓莫的什么小妾义妹都不在。

    直到,次日三人结伴拜会了秦司正,顾族长听了一耳朵对顾凝熙的抱怨不满。

    顾族长内心的秤已经有了偏向,可不愿出头担责,便说要集众商议。他先指出顾老夫人,虽说是女眷,然而顾丞相遗孀、顾家宗族唯二官员的亲祖母这双重身份,令她的意见举足轻重。

    好巧不巧,顾老夫人昨晚听闻顾凝熙连她这个长辈都不顾念,不告而别潜逃避责,加上殴伤心头肉长孙,气大伤身引发旧疾,浓痰塞喉,躺在床上喘的像是个风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顾族长到她床前,恭敬称呼“伯娘”,一提“顾凝熙”就听老人家“吼吼”怒叫,却不明所以,被顾三叔和顾凝然解释为对顾凝熙失望至极。

    这日午后,顾族长出头将在京的十多位顾家老少爷们儿召集起来,沉重说了顾凝熙之?,吞吐着提到“除族”,声音明显压低丧失了底气,犹豫忐忑等着大家出口反对或者至少众说纷纭。

    顾凝熙一向不与族人亲近,或者说他不与任何人亲近。毕竟他与族人面对面走过,都一副不认识的样子,谁能跟他亲热得起来?

    然而,顾族长还是没想到局面会这样一边倒。

    他说完之后,首先是顾三叔和顾凝然极力附和主张,父子俩将顾凝熙说成十恶不赦之人,顾凝然扒拉开故意放下的头发走到每个人跟前展示伤口,然后,有人试探着表示同意,更多人应和起来,甚至提出令顾凝熙归还顾家子孙人人有份的财产等。有人不吭声,表达着默许。

    这些人互相不知道,只是各自沾沾自喜盘算着,待这次碰头结束、完成任务之后,回家怎么好好花用顾家三房悄悄送来的重礼。

    顾二叔和他能够出席的三个儿子们,是切切实实到了现场才知道情况的。顾二叔想说几句公道话,比如,如今听着都是一面之词,顾凝熙也不在场,就此驱逐实在草率。比如,实打实的罪证,他可一点儿都没看到,顾凝然的伤口谁知道怎么回?,说服力实在不够。

    但是他刚要开口,就被亲弟弟一眼瞪来,威胁着说:“目前咱们三房没有分家,好多财产都是混着供三房共用。要是清算的话,母亲由我们供养,二哥是不是要吐出些房屋田地来孝敬嫡母?”

    顾三叔一把搂过顾二叔的长子顾凝烈,话语放软对着父子俩道:“还有,顾凝熙那个混账,继承了大哥无数家产,他一旦被逐,不是我们顾家人了,自然没有资格拥有了。二哥,你我是大哥的亲弟弟,这些宝贝就该紧着我们了,你懂不懂?烈哥儿总懂吧?”

    顾凝烈连连点头应是,连带顾二叔的另两个儿子,都去找大堂兄顾凝然打听顾凝熙罪状,给他捧场,做出听得津津有味、义愤填膺的样子来。

    顾二叔嗫嚅几声,弱弱说了句:“我觉得族里驱除熙哥儿不妥。”却没有据理力争,仅仅展示了个态度而已,并不被众人放在心中。

    就这样,永盛三年二月二十一,二十六岁的顾凝熙,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被顾家宗族驱除,族谱除名。

    待他醒来,?情已成定局,他成了无族无家之人,在当今世上,便是名副其实的飘萍。

    自然,以后的顾家宗族后悔不迭,顾族长悔罪痛哭、辞去族长职务,各人主动将在老家侵占的顾凝熙的顾家子孙份额田产吐出来,所有人哭着喊着求顾凝熙回族以便再让他们有个四品大官儿的堂亲,顾凝熙却视若罔闻,一律不理,直盯着顾家三房,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