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果然在午间前后下起了春雨,先是蒙蒙细细的,仿佛试探人间的容忍一般,很快就转成了瓢泼大雨,令人觉得周遭都是凉飕飕的水汽,眼前三尺都看不清爽,直抱臂打哆嗦。

    此时众人都不晓得,这般由弱转强、不讲情面的雨意,与京城顾家宗族同时间进行的除族大?遥相呼应。说来也怪,相距数十里,天气截然不同,就像是人心,格外两样。

    陶心荷庆幸早晨得到了提醒,早有准备,一点儿不忙乱,将家人都安置妥帖了。

    用罢午膳,坐在窗前,手捧一卷话本子,陶心荷今日一丝困意都没有,望着扯丝成线的雨帘愣愣出神。

    晴芳带着小丫鬟已在房里铺好了床,准备伺候主子如同惯常一般午休的,却发现居士叹气不断,没有走来就寝的迹象。

    “居士,可是脖颈酸痛?奴婢帮您按按?”晴芳凑过来,轻声问。

    陶心荷缓缓将目光转到晴芳身上,歪歪头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坐正了摆摆手,示意不用。

    接着,她用迷茫哑甜的声调问道:“晴芳,坐,陪我说说话。你接触莫七七更多些,你觉得,她是不是身患癔症?”

    晴芳知道,上午莫姑娘突然造访,居士惦记着顾司丞伤势见了她。然后两人独处一室谈了一阵,莫姑娘不知说了什么,居士忽然提高了声调说话,她们守在屋外不远处的奴婢都能听到。

    居士说的是:“莫姑娘,我没有心情听你编故?,也没有力气成为你的工具去对付谁。你将顾司丞照顾好了,待他醒来,找他做主才是正理。我这里还有杂?,恕不奉陪了。”

    莫七七的声音更大,穿透门缝传出来:“熙少夫人!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要是这样子,我咬死不说才对。我是担心熙哥哥,你得信我啊。你要想想办法啊。”晴芳隐约听出了焦急,或者还有几分委屈?

    然而,陶心荷径直推开门,侧身伸手示意,赶客之意淋漓尽至。

    晴芳和流光在顾府相处三年多,彼此投缘,主子们和离后却难得见面,正拉着手在屋檐下互诉近况。

    见状,两人对视一眼颇有默契,一个去搀扶莫七七,轻声劝说“爷那里离不开人”,不顾莫七七嘟囔“我什么都作不了”,半拉半扶将她带走。

    一个去陶心荷身侧,请示庄子里细碎?务,分走她心神,变相提醒主子注意仪态。

    也是因此,晴芳猜测谈话必然不愉。

    可是听到居士说到“癔症”这么严重的指控,晴芳还是吃了一惊,脱口应道:“不像啊,奴婢看莫姑娘,颇有些市井中的伶俐。”

    作者有话要说:

    第86章

    时辰随着春雨点点滴滴溜走, 到了傍晚雨势才小些,却一直似走还留,直到夜半才停, 多少人前半程梦中都有细微滴答的雨声作伴。

    陶心荷想着雨后地滑, 吩咐庄子里今晚不要吝惜灯烛,多点亮几处,免得仆从来往滑倒受伤, 被庄里的农夫农妇赞颂不已。

    洪氏的害喜时有时无, 今日午膳和晚膳时分, 就说是满鼻子土腥气,因此一口都吃不下。

    陶心荷过去看望了她三四趟。

    弟媳黄瘦的脸儿和怏怏的神情,让陶心荷话语软了三分:“庄子里都是土路, 大雨一泡, 难免散发些不雅味道,你闻着难受也是常事。不过今明日, 回京的路上多半泥泞, 不便行走。若明日天气放晴, 晒一晒路面, 后日应该能成行。你再忍忍, 咱们后日回府,好不好?”

    洪氏惭愧低应:“我还好, 不妨事。大姐, 原本说好二十六再返京的, 为我改到后日, 便是二十三, 蔷娘必然玩不尽兴。况且,听说顾司丞就在旁边庄子, 是不是,也还要住几日?”

    洪氏话语暂顿,偷眼打量陶心荷神色,慢慢地说:“要不然,咱们与顾司丞做个伴儿,等等他,一道回京?”

    多么荒唐的提议?陶心荷简直不知道弟媳心中是如何想她和顾凝熙这对前夫妇的,一时间都有苦笑不得之感。

    碍于对方是个月份尚浅的孕妇,陶心荷转脸看向别处好几息,才平复了心绪,就着侧头姿势说:“你身子为重,多的事情不必想了,我来安排。稍后厨房会送来青菜团子,据说此处害喜妇人吃了这等粗食,有止吐之效。你莫嫌弃,姑且试试能不能吃下。”

    洪氏诺诺谢过大姐费心。陶心荷觉得与她话不投机半句多,忍了又忍补一句:“顾司丞的事情,与咱家再无关联,父亲去探望是为着同朝为官的情谊。我们作为女眷,不必打听,也不必考虑。”

    不待洪氏自辩什么,陶心荷告辞而出,披上箬笠和蓑衣,直直穿过空场,到父亲处、三妹处各探过,安顿过,才回到自己屋内。

    晴芳伺候她换下边角湿透的裙衫鞋袜,为她打热水擦手擦脸。

    陶心荷放松下来,看屋内没有外人,倚着迎枕有感而发:“从昨日捞到顾凝熙兄弟,到现在都不满两日,我却觉得像是过了天长地久一般,心累至极。晴芳,你老实说,我这两日,是不是表现得很不冷静,是不是流露出什么眷恋或者念旧?”

    晴芳将窗户关严实,擦去之前留窗缝换气捎进来的水渍,背着身子回应道:“不说您了,换成谁,看到顾司丞那般生命垂危,也得乱了方寸。您是更难些,又暗暗念他,又不许自己念他,自己为难自个儿,一边想要救人,一边还要拿捏尺度。奴婢看着都心疼您。”

    "你这妮子。"陶心荷叹息一声,听出了贴身丫鬟是对她掏心窝子,也不以为杵,只是嘴上要犟:“谁说我念顾凝熙?念他我为何要和离?”

    “是谁一夜没睡好的?反正不是奴婢。”lijia

    陶心荷后悔自己挑起这个话题了,像是要直面内心一般,她退却:“你倒取笑起我来了。我是怕担上人命!这下子好了,莫七七来了,她会全心全意照料顾凝熙。而且从拔刀到现在,他总熬过去十五个时辰有了吧?虽然没醒,应该不会送命了。我今夜必然安枕酣眠。”

    晴芳却不依不饶:“居士,您若问心无愧,为何这十五个时辰都不去探望顾司丞?三姑娘都瞒着老爷偷偷去看过了,您肯定知道。要按您的性子,对方但凡不是顾司丞,您肯定送礼探望、问候寒暄、安慰家眷,色色打点得周全。”

    陶心荷作势起身,拍手气道:“小妮子反了天了,过来让我拧拧你这张利嘴。小心我将你留下,配了这里的农夫!这般牙尖嘴利,不怕惹主子生气?”

    晴芳笑起来,“嘻嘻”有声:“您才舍不得。”她走到陶心荷身后,熟练地抬手为她按摩脖颈。

    听着陶心荷舒适的呻吟,晴芳大着胆子絮叨:“居士,流光今日和我聊了不少。顾司丞放莫姑娘在府,自己住外头酒肆,您是知道的吧?有家归不得,想想都可怜,昨日又平白中刀落水,感觉自从与您和离之后,顾司丞的日子就过得一塌糊涂。”

    陶心荷眉心蹙起,磨着后槽牙道:“晴芳,你别话里有话。他自找的。莫七七对他特殊,又有顾凝然那桩恶心事,他就将莫七七的一辈子抗在肩上,先是纳妾,如今说重回义妹,完全没想到与我商量,难道还要夸他光风霁月、扶助孤女?”

    不管身后人有没有回应,陶心荷一气儿说个痛快:“凭什么?程士诚还说我对他是独一无二、世上最特殊之人呢,难道我也学顾凝熙,与程士诚不清不楚去?我猜测,眼下,顾凝熙看不上莫七七,然而岁月长久啊,五年后,十年后呢?”

    “我怕,我不敢,晴芳,你明白么?”趁着房内四角的灯烛恰好有一处燃尽熄灭,光线骤然暗下三分,陶心荷闭目仰头,将心事藏在阴影中:“程士诚有一句话说的对,谁能保证这世间不会再出现,对他顾凝熙特殊的女子?但是能让他看清脸面的,依然不是我。”

    “他这次受伤,我还弄不清是为莫七七报仇还是为了我。但是我心乱了,晴芳别偷笑。”陶心荷被丫鬟含在唇间的笑声换回神智,睁开双眼,慵懒地总结:“然而我对他脸盲症并非一视同仁这点,始终耿耿于怀,所以,我就不能去见他。你去将另三处烛火吹熄吧,这就睡了。”

    一夜无话。

    陶心荷是不是如她所言,高枕无忧一梦黑甜,只有她自己知道。守在屋内值夜的晴芳确实没听到主子如同前夜那么频繁的翻身、叹气、轻咳。

    这一日,莫七七过得十分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