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梦里的红色团子,红色团子是后来的薛清。

    他,是薛清!

    供桌旁的架子上,挂着一幅盔甲,那盔甲残破不堪,早已干涸凝固变了颜色的血迹,渗透进盔甲的每一处,那上头每一个被利箭穿过的孔洞,都在昭示着当时的战况,有多惨烈。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红色团子,在刀枪剑雨中奋力搏杀,在最后一丝希冀被无情掐灭时的绝望和孤勇。

    他眼中燃起了一团火簇,灼烧着他,他能真切的感受到熊熊烈火的炙烤,这种感觉,让他窒息。

    恍惚间,又仿佛看到了那个面目狰狞的人,举着火把,靠近他,那火焰炙烤着他引以为傲的俊美脸庞,滋滋的声音让他头皮发麻。

    “就是这张脸,迷惑了圣上,迷惑了夫君,迷惑了阿衍,迷惑了所有人!我要毁了它!毁了它!”

    “不要……”

    ☆、第 25 章

    “……所以,公孙先生突然造访,是为何事?”

    “实不相瞒,我是领了赏金阁的任务而来。”

    坐在顾衍对面的男子,一身青衫,手握羽扇,笑起来,一双狐狸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人面白无须,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但此人大名在江湖中已盛传近二十年,以此推断,公孙简至少也年过四十了。

    “赏金阁的任务?”顾衍挑了挑眉,道:“公孙先生如此盛名,出手便是千金,竟也稀罕赏金阁的任务?”

    “呵呵,谁也不会嫌金子多不是。”

    顾衍斜睨了他一眼:你当我信?

    公孙简倒是毫无负担的笑着点头:爱信不信。

    顾衍垂眸饮了口茶水:“公孙先生,原本就是赏金阁的人吧。”

    “哦呦!顾少将军果然智慧超群,这都被你猜到了!”公孙简十分夸张的瞪大眼睛,好一通吹捧。

    “说说看,你又是领了什么任务来的?本将军还不知,我这将军府,到底有什么是值得公孙先生出手的。”

    公孙简摇了摇羽扇,狐狸眼一眯,笑道:“我此来,是为保护一个人的。”

    “谁?”

    “少将军的房里人。有人出十万金专门雇佣我来保护他,期限,三个月。”

    顾衍眸光微闪,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双臂搭在圈椅扶手上,手指有节奏的轻扣着。

    十万金,好大的手笔。到底是谁开出的任务,竟能请的动公孙简。还有,那人又是否知道,阿思就是薛清。

    “少将军不用怀疑,赏金阁的任务,可不是谁都敢伪造的。我既开门见山的告诉少将军,也是不想与少将军生了嫌隙,这样我们彼此都不好做。”

    “你不会武功,如何保护他?”

    公孙简嘬了嘬嘴儿:“这世上,也不是只有武功才能杀人。既然有人出高价雇用我,那自然就有他的用意。总之受惠的是少将军,还有少将军放在心尖尖儿上的那个人,少将军平白捡了便宜,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贪小便宜吃大亏啊,公孙先生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不会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

    “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至于背后的人,本将军自会调查。那么,公孙先生,从此刻起,就请履行你的职责和义务吧。”

    “少将军果然有胆识。”

    “少将军,不好了不好了,衍清苑失火了!”

    顾平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浑身抖个不停。

    “无妨,把火灭了就是。”

    阿清已经回到他身边了,衍清苑那个祠堂,他早晚都要撤掉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不是啊少将军,有人看到阿思去了衍清苑……”

    顾平话还没说完,早已不见了顾衍的身影。

    “少将军,火势太大,您不要过来!”顾亭指挥着一众小厮灭火。

    顾衍哪里能听见他说什么,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阿清。

    若阿清出事,他要整个将军府给他陪葬!

    嘉仪长公主斜靠在贵妃榻上,动作优雅的喝着燕窝粥。

    “衍清苑那边有动静了吧。”

    “听这动静是成了。少将军有多在意那院子,咱们是知道的。上次不过是烧个院墙,就将整个芙蓉院的小厮给重罚了。这回那个阿思作死去了那院子,还‘不小心’把院子给烧了,这样一来,就算他命大活下来了,少将军也绝不会放过他了!”宋姑说道。

    “是啊,不单除掉了那妖孽,还把那碍眼的院子给毁了,真是一举两得。我阿衍天资出众,怎能一味耽于过去。若不是心里惦着那薛清,凭阿衍的能力,我镇北将军府必是大梁第一军府。”

    “何至于让那个出身低贱的明家冒头,凌驾其他三府之上。让那周贵妃在本宫面前耀武扬威!”

    “还是公主英明。”

    “我的阿衍身份尊贵,到时再娶几房妻妾,为我将军府开枝散叶,子孙绕膝,和和美美,多好啊……”

    “公主!出事儿了出事儿了!少将军冲进衍清苑去了!”在衍清苑附近盯着的侍女急匆匆回来禀道。

    嘉仪手里的碗应声落地,也顾不得燕窝粥洒了满身。

    “你说什么!这个孽障!那妖孽到底有什么好,他连命都不要了么!”

    嘉仪急急去了衍清苑,但见火势冲天。

    “快快,叫府上的人都过来救火啊!”嘉仪怒吼道。

    宋姑瞧着眼前景象,心里咯噔一声。这么大的火,就算将人救回来了,只怕是……

    ————

    阿清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一个真实的,又十分可怕的梦。

    红色团子长大了,修长如玉的身姿,还有愈发俊美的面容。他总是噙着笑意的,狭长的桃花眼,已褪去了年少时的纯真,蒙上一层若有似无的忧愁。

    “少爷,您跟少将军在穆兰山立了功,圣上特封您为威武将军呢,怎么瞧您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薛贵圆圆的脸庞,也瘦削了几分,五官也变得棱角分明。他笑起来时,两颊有浅浅的酒窝,温暖和煦。

    此时,他正坐在衍清苑花厅的回廊里,给薛清剥瓜子仁儿。

    “阿衍哥哥也立功了。”薛清嘟着嘴,似乎有些不满。

    薛贵笑道:“少将军自幼得镇北将军训练,再加上资质超群,早晚必成国之栋梁。少爷不也常夸少将军厉害么,如今少将军获封神威将军,少爷也该替少将军高兴才是啊。”

    薛清摇头:“不好不好。今日在承德殿,圣上给阿衍哥哥赐婚了。”

    “赐的是,河阳公主?”

    “可不就是那个讨厌鬼!她还故意到我跟前炫耀,气死我了!一想到那个讨厌鬼日后就要入住将军府,还要跟阿衍哥哥同床共枕,睡一个被窝,我就好气啊!”

    薛清使劲儿的踹了几脚他适才倚靠着的杏树,惊的杏花花瓣落了一地。

    “少将军跟河阳公主自小一起长大,长公主又十分喜爱河阳公主,这婚事,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了,少爷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薛贵说话慢吞吞的,却一点儿都不惹人厌烦。

    “知道是一回事儿,可那时不是还没定下嘛。再说了,阿衍哥哥又不喜欢讨厌鬼,凭什么圣上一句话,就要阿衍哥哥娶他不喜欢的人。日日相对,烦都要烦死了。”

    “嘘,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阿清,你在么?找了你好几次了,怎么还不出来,外头开宴了,再不来,好吃的都叫阿斐他们几个给吃光啦。”

    院门外传来顾衍的声音,阿清嗖的一下蹿到薛贵身边,抢过刚剥好的瓜子仁儿,一股脑的倒进嘴里,含糊道:“就嗦偶不债!”

    “诶,阿贵,刚我还瞧着一道红影在这儿呢,人呢?”

    薛贵笑眯眯指了指清阁:“少将军知道的。”

    顾衍笑着去了清阁,轻车熟路的进了一楼里间的书房,抽出书柜上的一本书,扭了扭墙上的机关,书柜登时分开,露出一间暗室。

    红衣少年此时就缩在暗室床上的一角,他手臂抱着膝盖,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阿清,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说出来,阿衍哥哥一定改,好不好。”

    顾衍小心翼翼上前,轻轻晃了晃红衣少年。

    “哼,阿衍哥哥娶你的公主去吧,不要理阿清了。”

    原来是为这个啊。

    “不用难过,阿清日后也要讨媳妇儿的。我爹说了,如今你是威武将军,又得圣上器重,我们阿清生的又极好看,那些高门贵女们都被你迷住了。今日来府上的,多半都是为你来的,抢着要跟咱将军府结亲呢。”

    薛清将头埋的更深了,闷闷道:“那些丑女人,我才不稀罕呢!我才不要娶妻!阿衍哥哥明明就很讨厌公主,为什么还要娶她。娶了她,阿衍哥哥不会开心的。”

    顾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微微叹了口气:“我的身份,注定了我的婚事由不得我自己,但我还是希望阿清可以开开心心的。”

    “阿衍哥哥不开心,阿清就不开心。”

    顾衍轻柔的用手揉了揉阿清的头,他的发丝乌黑顺滑,手感好极了。顾衍很痴迷于顺他的头发。将五指插入发中,光滑的触感顺着指尖划过,似一汪清泉,缓缓沁入心脾。

    “阿清,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你又发现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了?”

    “是啊,阿清一定喜欢。我们快去吧,瞧你现在,像个小哭包。”

    薛清揉了揉眼睛,又使劲儿眨了眨:“我眼睛肿了没有?”

    顾衍替他擦拭掉睫毛上沾着的泪珠,笑道:“没肿,我们阿清俊着呢。”

    “那就好,你等我换身衣裳。”薛清皱着眉头指了指被磋磨的皱巴巴的下摆。

    “好,快去吧,今日天儿热,穿件薄衫就好。”

    等薛清换了一身行头出来后,就见白衣男子手撑一把花纸伞,在院门口等着他。

    薛清心里那个雀跃啊,转头对薛贵摆了摆手:“我跟阿衍哥哥约会去啦。”

    “少爷记得早点儿回来。”

    “知道啦知道啦。”

    二人行至城郊,去福叔那里牵了追风闪电,追风闪电是跟着二人上过穆兰山战场的,近日回了京,憋闷在福叔家院子里,别提多郁闷了。

    如今两位主人大发慈悲,牵了他们出去遛,可给追风闪电兴奋坏了。

    不出一刻钟,便已行至西山脚下。

    “瞧瞧,好似咱亏待了他们似的,这一阵疯跑,若不是我马术好,早被颠飞啦!”薛清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