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目光交汇了一刹那,刘邦随即低头老老实实朝着项羽行礼,然后装模作样的向天跪拜了一下楚怀王。等这一系列形式做完,他便摸出由萧何草书的《论刘邦十大罪过》,然后大声朝帐内的众将念出来。

    所谓的十大罪过不外乎就是说他怎么损兵折将,怎么辜负了楚怀王的重托,怎么辜负天下人的期望等等——这些话的反面也可以理解为他刘邦怎么拼死力战,怎么寡不敌众,怎么弹尽粮绝!反正这些东西项羽他们都不知道,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连项羽这个不怎么留心字眼的人都听出了刘邦的言不由心,于是他一脸不耐烦的让刘邦暂停宣读。不理会又准备伺机发难的范增,当场宣告了刘邦有功无罪。

    范增没想到项羽这么轻易的就放过了刘邦,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而刘邦听到项羽果然轻易的放过了自己,心中顿时对张良更是感激,没有张良这个兄弟出的计谋,这项羽哪能这么轻易的打发?——一封自己亲笔写的苦水信,从汉中重金买的礼物、加上源源不断军粮和冬衣,项羽早就被他打动了!

    等项羽为刘邦赐坐之后,刘邦就为项羽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这消息顿时让场中众将大喜,项羽更是拍案庆祝。

    第五十八章 函谷夜陷

    刘邦道:“我昨夜得到的信函,留守武关的曹参抄小道截断了秦军粮草,逼得王冲不得不与其正面交锋。此战秦军大败,秦将王冲被俘,公孙止逃逸,如今已经将王冲首级献上,兵锋直指尧关!”

    “什么!”

    此话一出当真是石破天惊,在座众将无一不失杯丢箸,大惊失色。范增满脸惊容,项羽脸色下沉。

    也不怪在场的众将个个面上失色,只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试想,任谁还在苦苦寻战之时,听说本来不如自己的同伙寻机取巧比自己先一步完成任务,何人不惊?

    如此一来,这曹参岂不是能轻易的攻下尧关?到时候谁先破咸阳,却又要重新定论了。

    项羽也只不过稍微懵了懵,当他反应过来后,却立即换了一张欣喜的面孔,他仰头大笑三声,连道了几声好,拍案豪气的说道:“没想到武安侯(刘邦受封楚国的官职)手下竟然有如此良将!真乃我大楚幸事!为此贺,当共饮此杯!”

    项羽端起酒盏,向着刘邦示意;各国将领都又羡又妒的朝刘邦举杯,就连横眉冷眼的范增都将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连连叹道:“大功呐!大功呐!”

    项羽听到这话心中很是不痛快,他面上虽然未曾表露出来,但对刘邦的忌惮之心更浓,此时对范增所说的计策也开始有点赞同了。

    范增之意不在酒,在举杯恭维刘邦对项羽起到的效果上面,看到项羽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快之意,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众人饮酒下腹之后,项羽摔盏起身,瞪着众将大声说道:“曹参将军已经立下大功,我等岂能不加劲努力?暴秦覆灭在即,必须要一鼓作气拿下函谷关!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帐下众将一个个抱拳应喏,刘邦也赶紧起身朝项羽说道:“刘邦愿听上将军调遣!”

    项羽闻言大喜,当即下令,三军擂鼓,再攻函谷!

    ……

    函谷关头,又有病伤者被抬走。这些负伤的将士,稍微严重的就会给他一个痛快,免得让他继续受苦。以当时的医疗条件,伤者十不存一,还好如今是冬天,伤口不会发炎,不然死得更多。

    赢子婴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伤者被抬走,他知道等待这些伤者的下场是什么。但他毫无办法,一阵深深的挫折感由心而起。他深夜自省的时候,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铁石心肠,其实跟项羽也没太大差别。从抽调壮丁来看,他就是一个暴君,从对待伤者来看,他也不是个仁君。

    是现实让他变得冷漠,还是隐藏在心底的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

    一切都无从得知,他只是冷眼看着,看着身边的将士为了他奋不顾身的血战身死,听着一个个忠诚于他的大将身上传来一个个噩耗。

    从刘邦到项羽,从尧关到函谷,为了他而流血牺牲的将士何止千百人?

    他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流泪,只是无人知晓的时候伤心。在将士们面前,秦王永远是那副模样,胸有成竹荣辱不惊,仿佛再大的困难也能迎刃而解!只要他站在函谷的关头,大秦的将士就永远不会丢失信心!永远不会倒戈投降!

    ——也许项羽也不过是下一个刘邦!这是将士们最初的想法。

    ——还有秦王!这是将士如今的想法。

    震天的鼓声再一次响起,城关在颤动,脚底板在怒吼。

    又一次扣关的贼兵来了!

    又一次生存的考验来了!

    如今秦军已经麻木了,再大的声势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心智。床弩早已经上好弩弓,只等着身边的士卒敲出怒锤,城跺上的弓弩手默默的拉弓上弦,心中默数着敌军前进的步伐,时刻准备着。

    攻城车、云梯、多层箭楼、轒辒车、巢车一辆辆庞大的战争机械夹杂在人群之中!函谷关,再一次面临着血战!

    赢子婴拔出了佩剑,站立在城关的前头;上将军李信提着一柄重剑,如一礅亘古不变的石雕。勇将褚辽手抓两兵短戈,张着大嘴咆哮着。

    床弩最先射击,等到两轮过后,床弩再无机会可言。接下来是弓箭手的抛射,向天抛射,能射出最大距离,稍微近点就平射,到了城下就自由射击。

    联军冲到了关城之下,攻城车和云梯就开始起到了作用,城下的联军堆积得越来越多,不多时,白热化的肉博战就将展开。肉博战不光发生在云梯和墙垛之间,还发生在联军的楼车和巢车上面。这些楼车非常的高,因为没有护城河,楼车能推进城墙下面,从上面可以铺垫木板直上城墙,联军和秦兵就会在木板上展开殊死的对决。

    当箭楼和巢车推进的时候,就是函谷关最危险,损失最大的时候,箭楼上的弓箭手完全可以和关上的弓箭手对射,这样联军就不会惧怕城上的远程火力。

    面对靠近城楼的楼车和云梯,猛火油与金汁是最好的对敌方法,但对离得很远的箭楼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像箭楼和巢车上面都裹了一层不惧火箭的牛皮,零星的火焰根本没办法燃烧。

    大战不止,鼓声不息。

    无论是联军还是秦军,鼓手是换了一批又一批。赢子婴也开始亲身杀敌了,他的衣甲和普通的秦将并无不同,混在人群之中,谁也不知道他就是秦王。

    赢子婴的手很稳,剑很快。用的是毫无花哨的杀人剑,拼的血勇之气!他的身后,总有为他挡刀遮剑的士卒,往往一场大战下来,他没受多大的伤,为他身死的士卒亲卫倒也不少。

    李信虽然没用长戈,但重剑使得也是虎虎生威,在城关上重剑比长戈好使得多!老将虽老,但一身豪勇,他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战神,已经连续奋战了整整三天,连眼皮都没眨过。

    这一次攻击尤为了猛烈,双方在城墙上足足厮杀了三个时辰,最终互相丢下了无数的死尸才宣告退兵。

    秦军一心守关,项羽虽然想一鼓作气拿下函谷关,但显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说话嘛,总比打仗来得容易些。

    口号嘛,总比现实来得完美些。

    每一次互博,只会剩下鲜血与仇恨,没有得失和成败。到了战场,人就不会是人,而是野兽。

    到了夜晚,就是两只野兽互相舔伤口的时候,死尸会被民夫拖走,不论是在哪里,挖坑总是比较容易。到了这个时候,偶尔才会哭声和叫喊声,但为了引起哗变,这些哭泣者都会被拉走或者被秘密处决,然后军营里继续安静。等士卒好睡一觉后,继续拼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