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的大帐之中,赢子婴正在挑灯观看一封密函,灯烛之中,他的双眉紧皱,眼中的神色越见郑重,捏着竹简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呼吸的气息也越见急促。看到最后,他的手指颤动得更见厉害,手中的竹简再也拿持不住,“嘣”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赢子婴浑如不知,他只是神情茫然的看着烛火,口中喃喃道:“王冲!王冲!!!”

    他想起了那个一脸短髯,手提双戟的厚实将军,他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滚滚奔驰的战车之上,他亲自为秦王驾车,一起击刘邦、败樊哙,夜袭彭越,同救周援!

    他想起了自己对对他的信任,让他单独领军对抗曹参,而如今,他却已经惨死。

    他想起了信中的四个字:枭首示众——他的心就忍不住钻心的疼。

    赢子婴全身失去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他的眼神越来越迷离,眉头越走越深,最终忍不住一口逆血吐出。

    是夜,寒风刺骨,偶有鬼哭之声传来。乃大凶之兆也!

    是夜,城下再起鼓声,关外厮杀声再度传来。

    是夜,一颗生长在悬崖边的百年老松突然坠落悬崖,砸死了不少的士卒。

    是夜,上将军李信急匆匆的冲进了营帐,抱起了昏迷不醒的秦王,无奈的下达了弃守函谷关的命令。

    是夜,很冷。

    第五十九章 山河破碎,朝夕不保(一)

    “秦王?”

    “秦王!”

    “秦王?!!”

    这是哪?我这是怎么了?天为什么这么黑?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恍惚在梦中呢喃,耳畔似乎有千百的声音在呼喊,可惜赢子婴怎么听也听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声音很着急,很大声。可到了赢子婴的耳里就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轰鸣。

    眼皮好重,怎么睁也睁不开。身上好疼,好似被几头耕牛碾过。

    赢子婴置身于黑暗之中,没有一线光,身边没有人和景,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他迷茫的抬起头,看着头顶上那漆黑如墨的空间。一股从内心发出的孤寂油然而生,他忘记了他是谁,为什么在这?又怎么在这!脑子浑浑噩噩不知所措。

    他想呼喊,但不知道该朝谁呼喊,也不知道该喊些什么。只是觉得自身累得慌,像一只刚被提上岸上的小鱼,痛苦得无法呼吸。为什么感到这么累?为什么感到这么的疲倦?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恍惚中,这里的一切都似曾相识。这个黑黝黝的空间他不止一次的光临过。

    哪次?我来过这?赢子婴抱着头颅痛苦的思索。记忆一点点被拉开,赢子婴陷入了回忆之中。

    他在记忆中看到了一个孤单的影子,混混沌沌的在这个黑暗之中游晃了许多年,就连他都认为这一切都会永恒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丝光,看见了一双手,看见了一间似曾相识的房子,看见病躺在床上的自己,看见了一张忧郁而满怀关切的脸。那张脸的主人,为床上的自己轻轻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小心的为自己将被角拉上。

    那是————韩谈?

    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是我自己,他叫子婴。公子扶苏的儿子,当今的秦王。

    记忆一幕幕拉开,像幻灯片一样不停的播放,诛赵高、拜上将、征刘邦、拒尧关,屯兵华阴,死守函谷关————这些记忆中有太多自己无法割舍的人和物,这记忆中有放舍不下的身份和背景。这沉甸甸的记忆无论是再苦涩,它都是自己放之不下的。

    他默默的观看着这属于自己的记忆,沉湎在后悔与追忆当中。

    “吾王,你何时能醒?”

    沙哑的语音带着无比的关切,似缅怀又似无奈。

    赢子婴默躺在床上,手指微颤,眼皮微开。在黑暗中,他也似乎听到了来人的呼喊,心中越见着急,清醒的欲望越来越强劲。当他记起自己的身份之后,他就不得不关心外面的形势,函谷关如何了?咸阳那边的信息传来了吗?王冲已死,公孙止在哪?

    一个个疑问,一缕缕忧心。赢子婴拼命的睁眼,努力的想醒。

    ——就这样,紧闭的眼皮被他一点点撑开。于是他看见了刺目的光明。

    光明中,一个高大的人影渐渐清晰。那熟悉的脸庞,那殷切的目光。

    赢子婴哑着嗓子,低声的唤道:“吕文——。”

    来者正是吕文,在霸水打败刘邦过后就被调遣到韩城的吕文。

    想到这里,赢子婴眉目微皱,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说完他侧了侧脑袋,逐渐熟悉光明的眼将面前的这位将军的状况看得了然。随即,他便停止了问话,不用回答,他就已经明了。

    吕文穿着一身残破的衣甲,整个人像是被切掉了二十斤肉一般瘦骨如柴,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疲惫茫然,左侧的脸颊还有一道从眉梢直到下颚的刀痕,他的左手软绵绵的吊在胸口,此时半膝跪地,再不复印象那个年轻朝气的将军。

    凝视了半响,赢子婴才开口:“韩城——完了?”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而且里面夹杂着颤音,越加听着不舒服。吕文完全不在乎这些,他叩首回答道:“韩城已失,末将无能!”

    赢子婴摇了摇头,艰难的叹了口气,然后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周援和白廷可否安好?”

    话一问完,吕文已经泪如泉涌,哽咽倒:“前将军战死蒲板,左将军中计被俘。东路的防线已经全部丢失,地上的十余座县城,皆悉数易帜。”

    “周——周援死了?白廷被俘?为何?这是为何?”

    “秦王!非将军不肯立功,非士卒不肯死战。实在是无军粮冬衣,坐困囚城,无可奈何啊!”

    “怎么会没有冬衣?怎么会没有粮食?关中数百里之地,还供养不起东路的一两万人吗?”说到这里,赢子婴语气渐利,神色更怒,向吕文大声质问道。

    吕文磕头泣道:“秦王明鉴,东部的几个县城,本来粮食不多。全靠咸阳从陇西调度,臣等军马最开先的时候也是能饱食,到后面咸阳方面在无军粮押送过来,而冬衣压根就未曾见到过。咸阳十日不运输粮食,左将军白廷心急中了贼军的诱敌之计,全军溃败。至此役后,东部再难抵挡贼军,周援将军被困蒲板,生生战死。等臣在韩城得到具体消息时,韩城已经成了一块飞地,臣只好领军突围,数战下来,手下将士十不存一,苟延残喘活到了现在。”

    “咸阳,咸阳!咸阳十日未曾拔粮!唉!”赢子婴摇头叹息,他心中的那个噩梦真的实现了,如今的咸阳再也不复他掌控了。

    吕文道:“咸阳城中必然发生大变,才会这样。”